离开故乡21年后,我终于不确定是否还为故乡留有一席之地了!不愿去回想,不去想乡情乡音,是因为不愿回到过去。只是梦里,我还是会无数次回到故乡,回到那个自己曾经生活了多年的老屋。
当再次踏上回乡的路,我终于没那么期待。直到那一刻才明白,原来一个人思乡,可能是生活不如意,总把失去的过去想像得很完美,从而在想像中无限包容的故乡怀里自我疗伤;也可能是想念故乡的亲人。
于我,那个回不去的老屋,早已随父母搬迁到大城市走远。如果还有些牵挂,那一定是爷爷,而我必须不停回乡,也只是尽一份责任。我一直对爷爷心存感恩,因为没有他,就没有父亲,也不会有我,来感受这多彩的人生。
爷爷老年并不幸福,他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只是因为年轻的时候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当爷爷的三个儿子都成家立业,准备分家各自生活,让爷爷选择跟谁生活的时候,爷爷选择了跟幺爸。理由很简单:爷爷的大儿子早年丧妻,一人拉扯一儿一女两个孩子,经常吃不饱穿不暖,靠他人接济着度日;爷爷的二儿子也就是我父亲,两人拉扯三个孩子;只有小儿子最轻松,两个身强力壮的人供两个孩子。
当爷爷选择了跟幺爸后,就一心只帮扶幺爸了。遇上父亲和母亲有事离开家,我们娣妹三个就没人照顾。母亲想让爷爷帮忙,顺便把孩子们照顾着点儿,爷爷也不同意,母亲只得把我们送到外婆家。外婆家的邻居看我们好可怜,有事自己爷爷都不帮我们,还得走一个小时到外婆家。母亲就得辛苦地接送我们。
待我们上大学后,我家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而幺爸他们的日子却每况愈下。折腾房子就搞得好累,先是将土房换成砖房,后来又将砖房换成街上的商品房。再加上幺爸幺婶热情好客,每年花很多钱在待客上,自家平时的生活就过得很节俭。
爷爷跟着幺爸吃尽了苦头,他也曾想不跟幺爸了,三个儿子轮着来。可是,他拉不下那个面子。毕竟,他能干时是跟着幺爸的。再加上,如果真三个孩子轮着赡养他,幺爸也会背上不孝顺的骂名。
有次,他大儿子有心将他接去过了近两个月好日子,爷爷也很开心有了新环境。只是好景不长,幺婶又因承受不了别人的指责而把爷爷接回去了。
后来,爷爷就再没了不和幺爸生活的念想。爷爷跟着幺爸吃了很多苦:眼睁睁看着幺婶曾经拉扯5个孙子孙女,眼睁睁看着幺爸在村里一天辛勤搬砖12小时才挣150块钱;眼睁睁看着孙子娶了一个媳妇儿离了婚把两个曾孙扔给孙子;眼睁睁看着孙子又娶了一个媳妇儿离了婚把另一个曾孙扔给孙子;眼睁睁看着儿媳妇身体总是不舒服奔波在各大医院还要照顾孙子外出打工留下的三个曾孙;眼睁睁看着走出村庄的人来来去去只是把故乡偶尔当成一个恢复能量的驿站,而他们这辈子再走不出村庄,他们已经习惯了村庄,再不愿离开村庄……
爷爷今年88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每天一有空闲就外出溜弯,上上下下要爬好几次步梯房。爷爷很自豪,他说他的爷爷活了86,母亲活了83,而他都活得比祖辈长。希望爷爷活得再长一点,至少吃个百岁酒,爷爷长寿也是我们的福气呀!
这次回乡,幺婶仍然一如继往的热情,把最好的拿出来招待我们,还谦虚地说简单吃个豆花饭。只见桌上摆得满满的,分别是:咸鸭蛋、麻辣鱼、萝卜排骨汤、香肠、腊肉、烧白,腊血豆腐、酸粉蒸肉、豆花,油渣白菜等,关键这些食材,都是饭店老板娘自己做的。饭店老板娘一直问豆花够不够,不够还可以再加。还一直味道是否可口,是否有小时候饭菜的味道。我一个劲儿夸着腊血豆腐、酸粉蒸肉和豆花,尤其这腊血豆腐,在其他地方很难吃到。至于烧白,虽然蒸得软烂,终是肉太肥,我们都不太待见。至于幺婶他们最爱的鱼,我们如今已成家常便饭了。
同吃饭的人中,仍然见着四奶奶和四爷爷。四奶奶和我说话泪水在眼中打转,热情地问哪个是我老公,哪个是我孩子。可能因为我曾说过他们一些不好往事的缘故,老公和孩子只是远远站着玩自己的不到跟前来。
话说这四奶奶四爷爷,我从心里很难生出孝顺心是有原因的。我知道,记忆会淡化,但从不会消失。每每忆及,我忘不掉那些画面。在那个贫困的小山区,曾经有一个王霸道,所有人都要听她的,都要围着她转,都要像她一样成天吃吃喝喝无事打牌行乐,偏有一个不合时宜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把三个孩子送去上学,他们用心教育三个孩子,他们不打牌只专注于耕作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他们享受孤独,拒绝杀猪、生日、逢年过节和一大家人吃吃喝喝。
母亲的不合时宜破碰了四奶奶的雷点。她把本该属于我们的困难户名额给了幺爸;她伙着村庄里所有人家不和我们来往,有的人只是悄悄对我们好;但凡有机会,她就想方设法欺负我们;守在我们家门口哭;想凭体力把父亲打死;恶语中伤我们贫穷;嘲笑父亲读过高中还不是和她过着一样的生活;嘲笑母亲想让孩子们读书改命只是痴人做梦。一辈子超心我家的事,我们上小学成绩好,她担心我们初中不好,初中好,她担心我们高中不好,高中好,她担心我们大学不好,上了大学,她担心我们找不到工作,找了工作,她担心我们的配偶、房子等。即使母亲随我来了城市,她还傲骄着,因为她觉得我们只能风光一时,以后父母百年归世,总要磕头求他们村庄那些人。只是老年,她终于意识到,我父母再不会回到那个贫穷的小山村了,才对我们的态度有了180度的转变。或许,心里有点儿愧疚吧!谁能想到,年轻时如此风光的王霸道,老年竟是这般凄凉呢?
最让我心痛的是搞计划生育那帮子人到我家变卖东西的那一年。在得知父亲外出打工后,四爷爷为了邀功,向上面反馈我们家有钱不邀违反计划生育的罚款。等那帮子人到我们家,只见家徒四璧,3个孩子围着辛勤劳作的母亲,哪里拿得出钱。我和姐姐的学费还欠着呢!
又是四爷爷出的主意,这次一定要把钱收走,我们姐弟仨和母亲阻止都没用。于是,这一帮人跟土匪进村似的,抢走我们的粮食,抬走我们的猪,抬走我们的桌子,有人还想叼走我们的楼板。
最后还是有良心人给我们留下最后一点儿体面!
“楼板不能叼哈,叨了他们一家就没住的地方了!”
“给孩子们留张桌子做作业!”
那帮人走后,看着这个被洗劫一空的家,我们又流出泪来。小小的我仍懂得,哭解决不了问题,只有靠那张可以做作业的桌子改命了。
在世人眼中,总认为农村人纯朴善良,可是我却见识过农村人的不思进取和见识浅薄,还有人自身难保所以不孝顺父母,那时我就告诉自己:“爸爸妈妈,我长大了一定会孝顺你们的,一定不会再让你们过苦日子了。”
关于故乡,姐姐母亲和弟弟还有很多回忆,也买了很多土特产,而我什么也没买。我只想过好自己当下的生活,珍惜拥有的一切。不愿沉迷于乡情乡音,只是因为不愿回到过去。
私家车开走的那一刻,幺婶很是不舍,又流出泪来。幺婶心头有个坎:“你们回来一趟不容易呀,你们每次都来看我们,可是们从没去看过你们呀!”
我竟也是情不自禁流泪,安慰她说:“没事的,幺婶,我们以后还会来看你的。”
那一刻,我改变了主意。也许,多年以后,我还是会偶尔专门回去看望幺爸幺婶的。原来,我们都想着,爷爷百年归世后,这种关系就中断了。
文/何婉仪
2025.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