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燠热的农历七月十四,大马路两边的香樟树列队整齐,纹丝不动。蝉鸣在野,击破沉滞的热,头顶的太阳把空气扭曲成弧形,从汽车挡风玻璃淌下来。把车停在树荫下,望向路口,两边芒叶夹道,那条无比熟悉的泥黄土路,已经不复原貌。一路走,白茫茫的芒花铺满了小路,路边的坟茔,野白菊、野芹菜的绿茎白花交错而生。一只黄鼠狼突然窜过,然后恢复平静。大约走二百米,下坡就到家。
坡道两边野草盘踞,牛筋草、狗尾巴草、胡枝子、络石、海金沙拥挤不堪,仅留两脚宽的黄色土地。坡道约十来米长,下面铺了四块水泥板,过了水泥板,就是水泥地面的坪地。坪地左手边堆满棕褐色树枝,在烈日的暴晒下,树枝上缀着的树叶全呈灰褐色。水泥地面上凌乱不堪,树叶、泥沙、塑料纸、易拉罐、牛奶纸瓶。水泥坪裂开许多缝隙,各类野生植物见缝插针,艾蒿,菖蒲、马齿苋、牛筋草生长旺盛。过了坪地,就是两根廊柱支撑的屋檐,廊柱立在台阶上。一根廊柱边缘长了马齿苋,另外一根廊柱,一株胡枝子斜斜地探出身子。
拐进侧门,经由厨房,穿过厢房,从屋里打开大门。久未住人的堂屋弥漫着孤寂的霉味,先人们静静地高坐神龛。绿色的绸带从遗像两边垂下来,他们学会了折叠,把自己一生折叠成纸片,面带疏离的微笑,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我把手中的衣箱放在八仙桌上,低头看地面,有白色的鸟粪,黑色的羽毛,抬头看见天花板与墙壁接缝处,燕子垒的黄泥窝。大门上面透光玻璃窗,有一格破了,燕子们瞧着父母亲太孤单冷清,在此安家落户,有的在屋檐下垒窝,有的在堂屋角垒窝,飞来飞去穿梭。我们反倒是客人,总是忙着庸庸碌碌,一年到头难得回家几次。燕子是守着乡下老宅的仆从,它们忠于职守,尽心陪伴。
望着坪地上疯长的野草,去杂屋拿起弯刀与锄头,开始修理坪地。先砍,后刨,将那些顽强的野草根须刨出来,累得一身臭汗,感觉背心都湿津津。用竹扫帚与锄头把野草与干树枝码成堆,点燃。用湿纸巾抹掉脸上的汗水,提了水桶与抹布,进行室内卫生。我终于用拖把将左厢房的瓷地板墩出了黑白格。床也抹好了,将竖立的席梦思床垫铺在床架上,把鸿运扇从衣柜中搬出来,插上电,拧开头,风悠悠地随着扇叶转动送出来。走向屋外,父亲打着赤膊,躺在台阶上的睡椅中,台式风扇摆在身侧。“再不回来,房子要被野草吃掉了。”要吃房子的野草被我刨成堆,干的湿的一起点燃,艾草的香味弥漫。我拿了盆走向摇水井,先灌引水,再摇手柄,双手沾了铁锈。先洗手,再洗去脸上的汗水,井水沁凉。回房,倒在席梦思床垫上。鸿运扇的风悠悠地送,凉凉地灌入毛细孔,昏昏欲睡。
醒来时已经近中午,我该去清理一下坪地了。台阶上,母亲坐在小马扎上,正在编芦花扫把,芦花已经落光,只余金黄的芦杆与芦须。她望了我一眼,“明天回城里,带两个扫把回去。”我说,“好,芦花扫把轻便。”坪地上几堆余烬还在冒烟,我提了两桶水浇灭,用撮簸扫把清理出去,倒在下面的菜园子里。其实不能称作菜园子了,那里已经变成了野草的庄园。拖出一根长蛇皮管,接上潜水泵,插上电,冲洗水泥坪。黑灰的水滚滚往坡下漫,用竹扫帚清理水冲不动的尘屑,终于现出黑灰色的水泥地面。空气中夹杂着尘土的腥味与艾尘的香味。我躺在竹睡椅上,手摇团扇,看着坪地上围那丛丛芦毛,一枝枝白白的芦花像老妪白发。
饿了,看了下手机,两点多了。起身去房里,拿起背包,掏出面包与矿泉水,返回台阶。祖母坐在木椅上,木椅旁有个木盆,里面放着麻筋,唉,她又在绩那些永远绩不完的麻线。大拇指划开麻筋,撕成麻线,拇指与食指把麻拧搓成线。“绩了这次麻,拿到手工钱,就给你买橘子罐头。”祖母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穴中传来,稀疏的白发已经无法覆盖住头顶,发缕中的头皮隐约可见。我眼睛半眯,阳光炽热,水泥地面泛白。插上电,拿起蛇皮管,冲刷水泥坪。热气蒸腾上来,头发里的汗往眉毛而下,蜇得眼睛生疼,我抬起手,用丅恤短衣袖揩汗。
把家中里里外外清洁了一遍,连八仙桌与四条长板凳也搬到坪地洗刷干净。压了井水冲洗脚,凉凉井水让躁闷的我舒服许多。太阳悬浮在坪前的杉树枝旁,羽状的杉叶闪闪发光。这棵杉树如此高大挺拔,褐色粗糙的树干比大海碗粗,树叶也是深沉的墨绿,不复当年幼枝嫩绿的姿容。不远处的池塘堤岸,对面家的丽华姐与我打招呼,“回来烧衣吧。”我说,“是呢。”她说,“今天不回城吧。”我说,“要留宿一晚呢。”她说,“我等下送点辣椒豆角给你,到这来接一下喽。”我说,“谢谢啦,真的不用呐。”农历七月,家家户户接先祖,因着忌讳(添客即添新亡人),是无人串门的,所有对话,都是隔空传来的声波。
太阳将坠未坠,晚霞已经布满西山。池塘边热闹起来,烧纸、烧衣、烧金银山。香火袅袅盘旋于空,鞭炮声声萦绕于耳,荷花冥灯浮于水,星星点点,希望先灵们在暝色深处见到这接引之光,循水归来。我给神龛前添香,点烛,摆上果盘。把蒸笼里的菜摆上桌,八仙桌四方各一碗饭。“开饭啦!娭毑,这个鸡汤给您喝。爹爹,您最喜欢的肘子,今天允许您喝一杯。姆妈,您只爱吃鱼,这条鱼放您这边。大家快吃呀,趁热吃,你们只吃热气腾腾的菜。”他们无声无息地吃着饭菜,一如他们无声无息地存在。烛火摇曳,父亲的酒杯倒在桌面上,酒水蜿蜒如七月的银河,隔开阴阳之间的碗筷。
搬了凉竹床在坪地上,祖母躺在睡椅上,手摇蒲扇,摇着摇着,高大的杉树变成幼苗,如小兽蹲在坪地前。门前那一线野灌木长成了翠竹林,风吹过,竹啸声声。我跳下凉竹床,捕捉带灯的萤火虫,小心翼翼装在青霉素玻璃瓶里。“娭毑哎,我中午做了一个梦。梦见缝隙间长了青苔麻石板路,麻石板有几百年雨水滴出来的小窝窝,路边破败的木楼,油漆早已剥落,老旧的灰黑,窗棂倾斜,悬挂的蛛网在风中摇摇欲坠,朝代的气息从时光深卷来。路上低头啄食草籽的鸟雀并不怕路人,迈着从从容容的步子,风牵着鸡公车咕噜噜的声音漫过来时,才会抬头好奇的眼睛看一下,然后拍拍翅膀低飞,落在路边的草地上。”祖母依旧摇着万年不变的那把老蒲扇,“在这栋房子里呀,总会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有时像梦,有时又像真的,有时或许是前世今生。我也分不清。但我们住在这里,便接受这一切,没必要去弄那么清楚。”母亲说,“阎王老子赶人投胎,往往会一脚踢出鬼门关,忘了前世的婴儿,生下来屁股上会有一片青,没忘的婴儿,屁股没有印记。你小时候生出来,屁股干干净净,或许是记得一些前尘往事呗。哎呀,我要做剁辣椒还要洗红薯,趁着天气好,明天晒红薯片。”父亲端着酒杯,还在慢慢品咂,“好多年没喝过酒了,有点舍不得喝完呢。对了,今年请铁牛酿了一锅酒,配了药,记得拎一壶带走啊。”
月亮变成了一盏大灯,悬挂在台阶下。祖母又开始绩麻,似乎永不知疲倦。她绩麻时,像在收拾自己稀疏白头发。麻丝从指间簌簌的滑过,仿佛把她一生的希冀,绩成线,绕成团,最后纸箱摆放着几个“新生儿”——她靠这手艺帮扶着我那未曾谋面的祖父,一起养大了五个孩子。祖母当年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十四岁嫁给祖父,生育过十一个孩子,经历过战火与饥荒,只有五个孩子长大成人。“娭毑啊,莫绩了,伤眼睛。”祖母拍拍我的手,从怀里掏出手帕,翻开手帕,里面是一叠毛票,一毛、两毛、五毛。祖母骄傲地数着钱,“这些都是留给你的……”
父亲在屋里喊我去看酒,我应了一声,“就来,就来。”房子变成了三十年前的土砖房,墙皮剥落掉在地上,可以看到里面的稻草筋。墙缝填充的抹泥,因房子老化而掉落,但并不要紧,缝隙里,父亲塞进去的鸡内金已经风干,变成了缓胃利尿的药。当然,檐老鼠也会占位置,它有时会倒挂在支撑屋檐的三角架睡觉,有时会睡在墙缝里,它的粪便叫夜明沙,祖母经常掏出来蒸猪肝,可以清心明目。木窗的圆柱有些开裂,篾织的窗档有些已经被侵蚀断开,洞中伸出的灰黑的篾片。窗口处放着重的抽屉桌,铅制的拉手长了锈迹,有点铬手。墙壁上的港台明星照东倒西歪,泛黄的报纸,字迹被时光吃掉了一部分,奖状也慢慢往墙里长,长成了土黄色。原木架子床已经泛灰,档板被人脂侵染泛黑,睡在床上的人已经不在。
父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壶酒,“你来看看,这些药。”父亲把药包放在抽屉桌上,拆开。我扒拉了一下,川穹,当归,熟地……熟悉的中药味扑面而来。熟地性温微甘,黑黑的颜色像家乡的小丘陵,我捏起一块在鼻端闻,想起父亲温厚的背脊。父亲的背脊像山一般沉稳,幼小的我趴在他的背脊上度过了鬼门关。我是个从小在药罐子里泡大的孩子,据说有糖尿病,医院里都说没得救。祖母请了算命先生,把我的八字一排,死八字。父亲不信命,背着我四处求医,死马当作活马医。有一次背着我去县城求医,带去的钱全部花光了,连回程的路费都买了药。父亲背着我走啊走啊,走到长岭铺就天黑了看不见人影。为了省钱,父亲不敢在县城买中餐吃,只给我买了一个馒头。爷俩又饿又渴的,我饿得在他背上一直哭闹,累了睡着了,醒了又哭,气息奄奄。可离家还有一半的路程呢。夜里八九点了,父亲背着我敲门求宿,一家两家三家,那些人不敢接待,怕我死在他们家不吉利。那时是夏季,乡下蚊虫很多,在外睡是行不通的,父亲背着我敲开一扇希望的门,又带着失望离开。终于有个和父亲年纪相仿的夫妇看我们可怜,收留了我们,并且用晚上的剩饭熬了点粥喂我喝。父亲仅仅喝了我喝剩的米汤,就抱着我哄我入睡。第二天早起赶路,中午才到家吃饭。那顿饭父亲吃得太急,噎着了,打了好久的嗝。
我又捏起一片断面黄白色的川穹,川穹,略苦微辛,波浪状的环纹是不是母亲的抬头纹。母亲在厨房里做剁辣椒,钝铲在木桶里丁丁当当。我和大多数湖南人一样,无辣不欢,母亲的剁辣椒陪伴我去外地念书,去城里工作,一直结婚后。一坛坛,一罐罐,从小到大不知道吃了多少。厨房里有一个大木盆,盆里泡着红薯。母亲说,从地里挖了红薯回家,放两天,洗干净,今晚晾干,明日蒸熟。我说好,拿了刷子刷红薯。我见过母亲做红薯片,蒸熟的红薯撕去皮搁到脸盆里,用圆木棍捣烂成泥和匀,撒上芝麻,或加点切得很碎的蜜橘皮一起和在红薯泥里。在水泥坪地上用两条板凳,铺搭门板,门板上铺一层草,刮红薯片的模板上垫一层口罩纱布,用抿子在脸盆里刮一坨红薯泥上来抹平,再刮一坨,再抹平,直到整个模板上布满了红薯泥,用抿子抹来抹去,使其厚薄均匀,就可以侧翻模板,让红薯片倒在稻草上,再小心撕去背面的纱布,继续刮下一张红薯片。晒干后的红薯片收起来,等到过年过节用茶油炸得金黄,咬一口,嘎嘣脆,咀嚼着,不但有红薯甜,芝麻香,还带着点儿陈皮的味儿。我洗完红薯晾放,母亲已经把所有红辣椒切完,拿起菜刀,切开盐袋,撒上盐,倒点儿白酒,用筷子搅拌,装进坛子里,半个月就成了剁辣椒。“今年要不要做点辣椒酱?等下一摊辣椒红了可以做哎。”我说,“不用,太麻烦。”母亲做过辣椒酱,把切碎的红辣椒用石磨磨成辣椒浆,撒盐,在太阳下暴晒。晒至辣椒浆上可见一层白盐花,这样晒几日,就成了辣椒酱,辣椒酱拌饭,拌面都好吃,冬季煮羊肉也美味。
我关上大门,趴在席梦思床垫上,拉开床头柜,发现一本书,居然是族谱,床头柜鸿运扇慢悠悠地送风。我翻了半天,最后一页才出现大伯父的名字,仅三个没有温度的字而已。“爹爹,这什么时候续的谱?据族谱记载,我们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人呢!”父亲的声音很飘飘忽忽,“台湾出了个马英九,十年前,重修族谱,你大伯父出了几千块钱,才被记了个名字。”我把族谱扔进床头柜,如果大伯父没出钱,是不是我们这一支,随时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族谱里被浓墨重彩书写的人物,都是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人一一权贵或精英。在浩渺的时间长河中,所有人都是地球上的原子,所有人一起构成了历史。难道我的父母亲人,就不值得被文字表述?
第二天醒来,是被树上的鸟儿叫醒的。我啃了个面包,收拾了一下行装,背在背上。天空布满鲤鱼斑,又会是一个大热天。趁着凉快上山。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屋檐下有人,穿着白色的T恤,破洞牛仔裤,低着头,倚在屋檐下廊柱前,然后起身往前走,步伐机械,毫无目的,走过水泥坪地,走在一条幽暗的小路上。她行经之处,苍翠的植物变成灰色,她经过之后,身后的路一寸一寸崩断。她忽然抬头,我看见了她的脸,我认识她,每日起床在镜子中都会见到她。耳边有人说,“普通人也有故事……”她身后断裂的路正在复原,灰色的植物重返苍翠,幽暗的小路变芒花小道,屋檐下有人,抬着头,身如弓,向朝阳。
到了后山,一盏盏坟茔野草凄凄,垃茔两边的侧柏树又长高了不少。我点了香烛,放了鞭炮,给每个坟头嗑三个响头。合掌祈祷:昨日接祖,今日送归,愿地府人间皆好。三块墓碑上分别刻着:先祖妣……先考……先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