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明帝在西堂会诸公饮酒,未大醉,帝问:“今名臣共集,何如尧舜时?”周伯仁为仆射,因厉声曰:“今虽同人主,复那得等于圣治!”帝大怒,还内,作手诏满一黄纸,遂付廷尉令收,因欲杀之。后数日,诏出周,群臣往省之,周曰:“近知当不死,罪不足至此。”
译文:晋明帝在西堂会见群臣,一起饮酒。明帝虽未大醉,但已带酒意,问道:“今天名臣共聚一堂,比起尧舜之时来,怎么样?”那时周顗任尚书仆射,就大声说:“现今虽然同是人主,又怎么能等于尧舜的圣明之治呢!”明帝大怒,回到内室,亲手写了诏书,写满一张黄纸,就交给廷尉,下令逮捕周顗,打算杀了他。几天之后,明帝下诏释放周顗。群臣都来看望周顗,他说:“这几天我知道不应当死,我的罪还不至于此。”
拓展理解:明帝即东晋明帝司马绍,是东晋唯一能够掌权的第二代皇帝。西堂:东晋皇宫中太极殿之西厅。尧舜:相传为上古圣明之君,在位时有众多贤臣。
周伯仁:周顗。仆射(yè):尚书省长官,为尚书令之副。魏晋时尚书仆射职权仅次于丞相。周顗于晋元帝任尚书左仆射。复:无实义,起强调作用。圣治:圣明之治。
廷尉:官名。掌刑法,位为列卿。收:逮捕。刘注:“按明帝未即位,顗已为王敦所杀。此说非也。”《晋书·周顗传》叙此事于晋元帝太兴初。诏:动词,下诏。省:看望。
史上有评:故事中的第二主角明帝,据《晋书》顗传作元帝,与刘注合,可从。周顗饮酒无度,人称“三日仆射”,但后人切不可以酒鬼视之。他“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在大是大非面前决不糊涂。元帝自比尧、舜,周顗偏不给皇帝面子,敢于揭短、捅马蜂窝。与诸王公大臣唯唯诺诺相比,勇气可嘉。中国古代社会,虽然不具备西方现代意义上的民主自由意识,但也不乏独立不倚的思想因子。范仲淹《灵乌赋》有“宁鸣而死,不默而生”,这就是一种诤谏的自由,是一种不平则鸣的抗争精神。周顗敢于和皇帝顶嘴,不愿睁眼说瞎话,不能将其看成是一时的酒后失言,而是其平素“善养浩然之气”的必然结果。
感悟:这段记载确实把皇帝张冠李戴、年代搞错了,是古籍流传里一处很有名的“史实小错”。
周伯仁死在元帝末年、王敦之乱;明帝即位时,周伯仁已经死了,不可能在明帝朝发生这段对话。其实,这事发生在元帝朝,跟后来的明帝没关系。
晋元帝司马睿在西堂会见群臣,一起饮酒,他带着酒意问群臣,今天比起尧舜时怎么样?尚书仆射周顗快嘴直言,现今虽然同是人主,又怎么能等于尧舜的圣明之治呢!
抛开后世理想化的美化,单论尧舜两大核心特质:禅让公心、纳谏容言,晋元帝别说比肩,连边角都够不上,本就该自愧不如。
首先,论禅让公心:尧舜是天下为公,不传子弟、择贤而禅,把天下当公器;司马睿是门阀扶持、偏安自保,一心维系司马家皇权,私心重于公心,格局气度天差地别。
其次,论立谤木、广开言路:尧舜立谤木、置谏鼓,主动让百姓、臣下直言非议朝政,以受谏为圣德;晋元帝只是酒桌上想听吹捧,一句逆耳真话就龙颜大怒、抓人下狱、动杀心。一个主动求谏,一个恶听逆言、讳疾护短,胸襟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说白了,周顗根本不是故意顶撞耍性子,就是一眼看穿:你既无尧舜公天下的胸襟,又无尧舜容直言的度量,凭什么坐在一起自比圣世?
周顗的话戳破了元帝自我美化的伪装,他心里其实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配不上,只是放不下帝王虚荣,恼羞成怒罢了。也正因为他理亏心虚,又碍于周顗的士族名望、舆论清议和时局牵制,最后才不敢真杀周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