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卿本佳人
不一会，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咕噜咕噜跑来看我，看他们一脸紧张的样子，我心酸又难过。我已经把衣服套好了，但还是把身子缩成一个乌龟似的小球，双手环膝，脑袋伏在膝头，目光呆滞，啥也不看，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一只可怜的小动物正在冬眠。看那二目无神的样子，像是死去了。我呆呆的不转眼珠，自己都累得慌，但实在懒得眨眼，更懒得看他们一眼。越是这样，他们越害怕。
妈妈越看越心虚，伸出肉肉的小短手拉我，我却纹丝不动。她有些恼，咬牙切齿用手推我的后背，我立足不稳，身子像不倒翁似的趔趄一下，直接倒下去，没有像动画片里的可爱动物球球那样骨碌骨碌滚，而是身体被迫打开，四仰八叉，软软倒在地上。我闭着眼睛，啥也不看，一副人之将死的疲软样子，只有眼泪像小溪样滑落脸颊，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已经生无可恋的样子。这可把妈妈吓坏了，她张开大嘴，“哇啦哇啦”就哭开了。像唱歌似的，她拖着后音干嚎起来：
“哎吆喂，我做的什么孽嗷！早知道养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我还不如从小，她俩眼不能睁开的时候，我就掐死她哦——”
她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平日骂街时那样撒泼吼了两嗓子。没等她的撒泼功夫彻底发挥出来，就被哥哥杀人似的眼光给生生吓回去。
“滚，说什么浑话？家里没有妮子，我还活什么劲？”
他这话字字句句像铁锤，一下下敲地上，每一下都能砸出一个深坑。瞧这话说得？那可是我哥哥！要是没有我，他难不成就不活啦？
我躺在冰凉潮湿的地上，沉浸在自己的悲哀里，并不为所动。哥哥慌忙瘸着腿冲过来，跌跌撞撞，单膝跪在我身旁。他紧紧拉着我的手，声泪俱下地说：“妮子，我，真不知道你被妈妈关这里了。我，我每天沉浸在自己的苦恼里。你说，好不容易买个媳妇，花了好几万，结果……”
他嗓子有些发酸，其余的话都梗在嗓子眼里。想想他的处境，我也感同身受。是的，在生活的油锅里被煎炸的不光我一个。我能去杭州大学上大学，已经算是非常幸运的啦。但哥哥，他有什么？贫穷的家庭，愚昧无知的父母，初中学历，一身账务，面目丑陋，身体残疾……花八万块买的漂亮媳妇还没搂热乎，也拍拍屁股跑了，所有的灾难都集中在他身上。我还可以逃离家庭，他能怎样？家庭和父母就是两把枷锁，牢牢套牢他的脖子，让他连喘息都不能。这么说，他比我更可怜啊！
和哥哥一比，我觉得自己是很幸福的人。如今身上长满牛皮癣就能把我打倒吗？现在是盛夏时节，按说不应该犯病，只因为待在这里实在太潮湿了，再加我心情抑郁，导致牛皮癣病犯了。只要吃点药控制一下，然后外涂抹些激素类的药膏，病情很快会被控制住。
哥哥拉我，他的手臂像铁打钢铸般充满力量，我像一个大号的布娃娃，他轻易就把我从地上提溜起来。我低头看看自己六天没换洗的衣服，一周没洗澡的手臂，头发乱糟糟的，浑身汗臭味，一副囚犯样子，要多悲惨有多悲惨，不禁鼻子一酸，眼泪又滚落下来。
爸爸心疼起来，生气地骂了妈妈一顿，赶着要打她。她有些心虚，慌里慌张在屋里跑，四处躲避爸爸的拳头。
我和哥哥站着，冷眼旁观他们打架，看妈妈被爸爸狠狠打了两个耳光，我才略微有些心疼。她又疼又怕，委屈地“嘤嘤”哭，边哭边数落，还骂人：“哎呦，你个窝囊废，就知道打老婆！疼死啦。你下手没轻没重的，打死老娘你再找相好的啊？你打我有什么用处？妮子现在浑身长满牛皮癣啦。有本事你给她看病去！你要不去，你就是小狗崽养的！你娘就养汉（养汉子，找相好的意思），你爹就扒灰（跟儿媳妇相好的意思）！”
爸爸又气又恼，想再打她，但听说我长牛皮癣也愣了。哥哥转身一把掀开我背后的衣服，可能红红白白的斑点刺激了他的眼睛。我感觉他吃惊地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说：“妈妈，你太糊涂啦。咱这屋还没通风，潮气那么重，你把妮子关这里？哈哈，你怎么不把自己关这里呢？”
说着，他止不住哽咽着，嚷嚷着，连声音都破嗓了，“赶紧给她看病吧。”
妈妈吓得巴拉巴拉眨眼睛，不敢出声了。爸爸愁的把脑袋一抱，一下蹲在墙角，悲哀地感叹着，“咱家没钱啊。这病可不是一千两千块钱能治好的。哎呀，这可怎么办？”
哈哈，他就这幅样子，遇到困难就成缩头乌龟，俩眼一闭躲在自己的世界里避世。对生活永远当旁观者。
哥哥有些恼，生气地拉上我说：“走吧，去县医院看看病。”
他一瘸一拐地拉着我就走，把我跌跌撞撞拖出屋门。我们一前一后走回寄居在叔叔家的破房子里。破旧院墙的院子里，停着他的一台崭新的摩托车，嘉陵牌的，红色摩托车，雄赳赳气昂昂，像一匹预备随时开跑的大野马。自从他腿瘸后，这台车就成了他延长的腿脚，干什么他都骑着去。有了这台车，他的生活方便多了。村里好多人家都买了农用三轮车，需要五六千块，我们家没钱，也买不起。要不是哥哥瘸腿了，估计爸爸妈妈连摩托车也舍不得让他买。
出了大门，村街坑坑洼洼，我坐在哥哥摩托车的后座上，风呼呼刮过耳边，吹起我的衣服。我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还有男性荷尔蒙的味道。我紧紧搂着他的后背。他虎背熊腰，腰身坚实有力。他的体温传达到我身上。我双眼紧闭，双手锁紧他的腰身，脑袋靠在他的背后。如果这样能直到永远，我愿意陪着他天涯海角去流浪。那一刻，我被自己的内心感动着。
“你们干什么去？”听见有人问话，哥哥减了车速。张如海老婆呆呆看着我们，眼光锁紧我。我心跳加速，但扭头不看她，对她装出无视的样子，权当她是空气。她肯定心里难受，但还是挤出满脸的笑容，巴巴问道：“杜海啊，你带着妹妹干嘛去？”
哥哥不喜欢她，支支吾吾敷衍着，“大婶子，我带她出去玩。”
“玩啊？去哪里玩？”她不信，眼光紧紧盯着我。她眼睛的余光，看见我脖子上的红红斑点，瞳孔蓦然张大。她又发现短袖衫外，我的胳膊上红红白白的牛皮癣斑块，她倒抽一口凉气，失声道：“妮子啊，脖子和手臂，这是怎么啦？”
哥哥加了一脚油门，想甩掉她。可她看见我们要跑，竟然撒丫子追上来。我回头扫了她一眼。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穿胸罩的胸脯随着颠簸而剧烈颤动。她四十五岁，个子高，身体瘦，短发，眉眼俊俏，能看出年轻时是一个美人儿。但现在她满脸的紧张，像一个疯婆子似的气喘吁吁追赶着摩托车，边跑边喊着：“你怎么啦？胳膊上怎么回事？”
我本来非常不耐烦，但此刻看她紧张，竟然眼眶发酸，脑袋无力地伏在哥哥坚实的后背上，眼泪悄悄流下来。哥哥在前面低声骂道：“这个死女人。她再追，我掉头轧死她！”
我一惊，手不受控制地狠狠在他腰间掐了一把。他疼得闷哼一声，手上一加马力，摩托车“哄——”地一声，像一匹脱缰野马，冲向村东的公路。公路是黄沙铺垫的，平整，有一个大陡坡。摩托车一头冲向陡坡，哥哥得意地“哈哈”大笑。他为了甩掉那个疯女人高兴。但我心里却很抑郁。我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她追赶我的样子，实在可怜。
我远远回头张望。她在村头，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我看不见她颠动的胸脯，更看不见她失神落魄的目光。心头忽然涌上那首耳熟能详的诗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是啊，儿行千里母担忧。她看见我身上长满牛皮癣，能不心疼吗？
但我却愿意以惩罚自己的方式，狠狠惩罚她。谁让她丢弃我？这个狠心的女人啊，如果用刀子隔我的肉能让她心疼，我愿意在她面前一刀刀割自己的手臂，以自残的方式惩罚她。尽管知道这样太不理智，可我却偏执地想伤害她。
到了县医院，医生也没更好的办法，拿了外涂的药膏，然后拿了十服中药。哥哥一个劲问他关于牛皮癣的情况。他很关心，也很着急。
我们看完病就慢慢骑车回家。路上风轻云淡，我们的心情也放松下来。我试探地问哥哥：“妈妈让我嫁给你。你知道吗？”
我感觉到他的身子明显一颤，但他却静默不语。我心里忽然涌上恶趣味的快感，讥讽着说：“哈哈，你们家怎么会白白养我呢？十九年的养育之恩，妈妈让我以这种方式报答你们老杜家！”
他还是静默不语，但身子却绷得像铁板一样硬。初秋的风微微有些凉，太阳落山了，血染似的晚霞从西天投射过来。我们像一幅画中的景色：红色的摩托车，载着一身黑衣的哥哥，一身白衣的小小我。人生天地间，多么渺小啊！每天斤斤计较，镏珠必较，活着本来就不容易，还七个八个争执些什么？
哥哥沉默不语。我心里一凉，松开抱着他腰的手，挺直身子，把手垂在自己膝头。他身上淡淡的男人气味扑到我的鼻尖。我忽然想到，如果有个女人像我一样爱着哥哥，关心他，紧张他，在乎他的一餐一饭，一颦一笑，该有多么好啊！哥哥是善良的人，可是光有善良换不来钱花，更换不来女人的爱情。
那一刻，我有些心酸。我想，如果嫁给哥哥也不错，至少他关心我，热爱我，不会出轨，不会变心。这样一想，我忽然鄙视自己，觉得自己想法很恶心。我无奈地叹气。
远天，晚霞似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