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女朋友有个毛病。
每天晚上必须给我热一杯牛奶。
三年了。一天没断过。
一开始觉得她体贴。后来习惯了。再后来，有点烦。
有几次我跟朋友喝酒喝到半夜，回来她睡了，桌上照样放着一杯牛奶。凉的。我倒了去睡，第二天早上她问我喝了没，我说喝了。她就笑。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热的。也不知道她等到几点。
没问过。
二
那天公司停电，提前下班。
我买了点卤菜，想回去跟她一起吃。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她不在客厅。厨房有动静。锅碗轻轻碰着，水龙头开着。
我换了鞋往里走。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煤气灶开着，火上坐着那只不锈钢小奶锅，锅边冒着热气。
她没发现我。
我看见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个小纸包。拆开，往锅里抖了抖。
白色的。
粉末落进牛奶里，瞬间就化了。
她把纸团起来，塞回口袋，拿起勺子搅了搅。
然后她转过身。
看见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就一愣，不到一秒钟。
然后她笑了。
“今天回来这么早？”她说，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卤菜，“正好，牛奶快好了，你先去换衣服。”
我站着没动。
她看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我去换了衣服。
出来的时候，餐桌上摆着两杯牛奶。冒着热气。卤菜也装盘了，还切了一碟咸菜。
她坐在桌边，看着我。
“喝啊。”
我坐下，端起杯子。
牛奶烫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我喝了一口。
她看着我。
我又喝了一口。
她把卤菜往我面前推了推：“尝尝，这家好吃吗？”
我说嗯。
那杯牛奶我喝完了。
她也喝完了她的那杯。
收碗的时候，她问我：“好喝吗？”
“好喝。”
她笑了笑，端着碗进了厨房。
三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她躺我旁边，呼吸很轻。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我侧过身，看着她。
三年了。一千多杯牛奶。我从来没想过这里面会有什么。
可那包白的到底是什么？
我想问她。好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万一是维生素呢？万一是她身体不舒服，自己喝的药呢？
可为什么往锅里加？为什么不直接往自己杯子里加？
我盯着她的脸。盯了很久。
她睡得很熟。睫毛一动不动。
四
第二天我请了假。
她出门上班之后，我把家里翻了个遍。
橱柜。抽屉。冰箱。调料架。没有。
卧室。衣柜。床头柜。梳妆台。没有。
阳台晾着衣服。她那条围裙挂在晾衣架上，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我摸了摸口袋。
空的。
五
之后我开始留意。
每天晚饭后，她进厨房热牛奶。我在客厅看电视，听着里面的动静：锅放到灶上，煤气灶打着，勺子碰着锅沿，叮叮当当。
没有异常。
喝完牛奶，她收碗，进厨房，洗碗，关灯，睡觉。
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有时候想，那天是不是看错了？光线不好，眼花了，可能就是一小包盐。
可为什么围裙第二天就洗了？
那条围裙平时一个月洗一次。
六
连着半个月，没再发现什么。
她照常热牛奶，我照常喝。日子跟以前一样。
但那杯牛奶我喝着不对劲了。
不是味道不对劲，是我心里不对劲。
每一口都在想：这里面有没有东西？
喝完躺床上，睡不着。她躺旁边，呼吸轻轻的。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看很久。
有时候她翻身，我就赶紧闭眼。
七
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
喝完牛奶躺下，我没睡。闭着眼等。
她躺旁边，也不动。
等了很久。不知道几点。她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
我还是没动。
她爬起来，下床。我听见她走到阳台，拉开门，出去了。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就听见最后一句：
“快了。就这几天。”
她回来的时候，我闭着眼。她躺下，背对着我。
我一夜没睡。
八
第二天早上，牛奶照样热好了放在桌上。
我喝了一口。
比平时甜。
我抬头看她。她坐对面，低头玩手机。
我说：“今天的牛奶怎么这么甜。”
她说：“我多加了勺蜂蜜。”
我说：“你不是从来不让我喝甜的吗？”
她没接话。
低头划手机。
九
那天晚上她公司聚餐。
我在家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她没回来。十二点，没回来。
我自己睡了。
睡到半夜，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感觉有什么不对。
我躺着，没动。
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很轻。锅碰到灶台的声音，叮。
我起来，走过去。
厨房灯没开。灶台上那口小奶锅放在那儿，锅盖盖着。
我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锅底粘着一层黑乎乎的。牛奶烧干了，糊了。
她热牛奶从来没糊过。
我看了看灶台旁边。垃圾桶里有一个揉成团的小纸包。
我捡起来，展开。
空的。
十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床上。
躺那儿，睁着眼，等她回来。
凌晨两点多，门响了。
脚步声走进来，走到床边，停了。
我闭着眼。
她站那儿看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脸。
凉的。
她摸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了。
我听见水龙头响，锅刷子刷锅的声音，煤气灶打着。
过了很久，她端着一杯牛奶进来了。
坐床边，也不叫我。
就那么坐着。
我躺着。她坐着。屋里黑的。
她忽然说：“我知道你醒着。”
我没动。
她又说：“你找什么呢？”
我还是没动。
她叹了口气。
“找不着的。”她说。
十一
我睁开眼。
她坐那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说：“你往牛奶里加什么了？”
她不说话。
我说：“半夜给谁打电话？”
她还是不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她没动。
我坐起来，跟她面对面。
“我问你呢。”
她说：“你猜。”
我说：“我不猜。”
她说：“那你别喝了。”
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牛奶照样热好了摆在桌上。
我没喝。
她也没问。
十二
第三天，牛奶还在。
我没喝。
第四天，还在。
第五天晚上，她没热牛奶。
我回家的时候，她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开灯，看见她。
她看着我。
我说：“怎么了？”
她说：“你为什么不喝了？”
我说：“不想喝。”
她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没怕。”
她站起来，走过来。
站我面前。离我很近。
她说：“三年了。你就这么对我？”
我没说话。
她盯着我。盯了几秒。
忽然笑了。
笑得我后背发凉。
她说：“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猜过吗？”
我说：“没猜。”
她说：“你撒谎。”
我没吭声。
她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今晚喝不喝？”
我说：“不喝。”
她说：“行。”
转身进了卧室。
十三
那天晚上我没睡客厅。
我进卧室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很久。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黑地里，她的眼睛亮着。
她说：“你就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我说：“是什么？”
她说：“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愣住了。
“什么？”
她说：“我妈临死前给我的。就一小包。说遇到对的人，就用上。”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就是那个对的人。”
屋里很安静。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的。
我说：“那是什么东西？”
她没回答。
我说：“你妈留给你的是什么？”
她还是没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
“睡吧。”她说。
十四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两杯牛奶。热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
就一行字：
“锅底糊了那晚，我怕你发现，换了一包新的。原来那包，我放你枕头底下了。”
我回卧室，翻开枕头。
一个小纸包。
跟那天她往锅里抖的一模一样。
我拿着那包东西，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厨房，把那包东西倒进锅里。
热了一杯牛奶。
喝了。
有点苦。
十五
后来呢？
没什么后来。
她晚上回来，看见桌上那杯空了的牛奶杯。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没问我喝没喝。没问我那包东西用没用了。
就笑了笑。
说：“明天还想喝吗？”
我说：“想。”
那天晚上躺床上，她靠过来。
我搂着她。
月光照进来。跟以前一样。
我忽然问她：“你妈真说过那句话？”
她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你猜。”
我没再问。
窗外虫叫了一夜。
我也一夜没睡。
但那杯牛奶，后来每天都喝。
喝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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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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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那包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是药，不是毒，是她妈留给她的遗言。
纸条上就一行字：
“闺女，这辈子要是遇见一个愿意喝你三年牛奶的人，就嫁了吧。”
她没给我看。
藏了三年。
藏不住了那天，她放进我枕头底下。等我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车祸。当场没了的。
收拾遗物时，我在她日记本里翻到另一行字：
“今天锅底又糊了。他还是没问。”
“其实我想让他问。随便问什么都行。问我在给谁打电话，问我加了什么东西，问我半夜为什么不睡觉。”
“问一句就行。”
“他不问，我就一直等。”
日记最后一页，日期是出事前两天：
“今晚牛奶甜了点。他喝出来了。说怎么这么甜。我说加了蜂蜜。”
“他信了。”
“其实不是蜂蜜。是我哭的时候滴进去的眼泪。”
“三年了。他喝完一千多杯牛奶，头一回尝出味道。”
“可惜尝出来的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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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牛奶，我现在每天还喝。
自己热。
喝一口，想一会儿。
想她说的那句话：
“你就是那个对的人。”
我一直没回她。
现在想回，也回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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