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蝉鸣被锣鼓声掐断，爷爷的皮影在幕布上晃动。我托着腮，只觉得那粗犷唱腔像砂纸磨着耳朵："风云未遂平生望，书剑飘零走四方……"鼓点喧腾，皮影黯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时光。
爷爷摩挲皮影时眼里跳动的光，照亮我心头悄然绽开的花。朱红漆木箱里躺着整个江湖：粗犷朴实的马，栩栩如生的龙，龇着獠牙的狼，面目狰狞的小鬼和判官。可看着台下寥寥无几的观众，爷爷的眼神暗了下来，笑容也不似以往。"这老玩意儿，终究是没落了，式微了。"他的叹息让幕布上的赵云晃了晃，枪尖挑落一片陈年的灰。我望着爷爷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细线勒紧，心想总得做点什么，让这束光重新亮起来。
"爷爷，咱们换个新曲调吧！最近《哪吒2》可火了，要不我们试着演一出哪吒？"爷爷的眉毛拧着，摇头道："胡闹！皮影戏自有它的老规矩！"我不死心，凑近一步："可观众越来越少，不试试新花样，这门手艺真要失传了……"爷爷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影箱上的雕花，终于叹道："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哪能说变就变？"我轻轻按住他的手："可戏是演给人看的呀，老戏新唱，定当有它的活法。"
爷爷没再反驳，但眼神仍游移不定。我悄悄换了手机里的伴奏，熟悉的锣鼓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哪吒》激昂的电子乐。爷爷的手指起初像生锈的齿轮，可当哪吒的混天绫甩出第三个回旋时，他的指节突然有了弹簧般的活力。皮影哪吒踩着风火轮劈开幕布，混天绫缠着传统唱腔，戏调的尾音卡进动感节奏里，爷爷"嗤"地笑出声："这小哪吒，倒比老判官还生活！"台下原本散漫的观众纷纷驻足，有人举起手机录像，孩子们的笑声像碎银般洒了一地。
那次成功后，爷爷竟主动提议："再演一遍，我琢磨琢磨。"我按下录制键时，那晚，一张幕布，一盏灯光，几个皮影，几位老人。爷爷手中的哪吒皮影正腾空而起，他的十指指尖的玄机使皮影一招一式，配合那唱词平仄押韵，带人领悟那千古风流一世的韵律。混天绫卷着电子音浪，火焰枪挑破千年规矩，爷爷即兴编的词儿在节奏里蹦跳："乾坤圈，转轮回，风火轮，踏云飞！"他的嗓子苍凉厚重，皮影小妖们跟着节拍摇头晃脑，传统韵白突然拐了个弯，逗得观众哄堂大笑。三尺生绢铺展，黄晕闪光透过白布，幕布上的光影在抖，像笑颤了的肩膀。
手机镜头里，爷爷的十指是两尾灵动的鱼，流行乐的电流经过他苍老的骨节。幕布忽明忽暗，像在传统与创新的浪尖上颠簸。我把视频上传到视频号后，网友的点赞如星火迸溅。爷爷用袖口擦拭手机屏幕，那些"求更新！"的留言映在他眼里，比皮影戏里的灯还亮。
散场时，月光给皮影箱镀了层银边。爷爷锁箱的咔嗒声里，我听见光与影的絮语——旧时光总要新火苗来续，就像那哪吒："若前方无路，我便踏出一条路；若天理不容，我便扭转这乾坤！"皮影戏的江湖，终要像哪吒的风火轮，碾碎陈规，烧出一条独属于传统的新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