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石台上，血珠从秦昭指尖滑落，砸进泥土发出轻响。陆无尘盯着那个小坑，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怕我变成厉天行那样的人。”他声音很轻，“如果我真的变了呢？”
话音未落，他眼角一跳。
右边那片枯树林动了。
不是风吹，是有人踩断了树枝。一声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他立刻闭嘴，手指缓缓移向戟柄。左手不动声色地横过去，挡在秦昭身前。身体微微侧转，把她护在后方。
秦昭察觉到他的动作，顺着视线看过去，只看见黑漆漆的树影。
“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说，“可能是风。”
其实他知道不是风。
那一角白衣又露了出来，白底金线，在月光下一闪就收。这打扮他太熟了——萧明阳。
边陲城主的私生子，青阳宗真传弟子，曾经在演武场被他打得满地找牙的那个家伙。后来听说投了幽冥域，成了厉天行手里的刀。再之后就没消息了。
现在他出现在毒沼深处，绝不是路过。
陆无尘没动。秦昭刚用精血压住他的道痕，自己也耗得厉害。这时候打起来，她撑不住。
他只想等对方先出手。
林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响起。
一步一步，踩在腐叶上，不急不慢。
萧明阳走了出来。
还是那身白衣，绣着金线，腰间挂着七把匕首。脸上带着笑，可眼神不对劲，左脸有一块鳞片状的纹路正在蠕动，右眼泛红。
他站在五步外，停住。
“陆无尘。”他开口，声音有点抖，“把玉简交出来。”
陆无尘冷笑：“你跑这么远，就为了要我的东西？”
“你不给我，我就只能自己拿。”萧明阳慢慢抽出三把匕首，甩手扔出。
寒光一闪，三把匕首直取咽喉、胸口、腹部。
陆无尘横戟一扫，铛铛铛三声，全部挡开。匕首落地，插进泥里。
他正要说话，目光扫过其中一把匕首的柄部，看见三个刻字：母亲留。
心头猛地一震。
这名字他听过。当年在青阳宗，有次看到萧明阳对着镜子练冷笑，手里攥着一块破旧的平安符。旁边有人说，那是他亲娘死前给的，一直没丢。
一个从小被人叫私生子的人，能在乎的东西不多。这块符，这几把匕首，大概是唯一能证明他活过的痕迹。
陆无尘抬头看他：“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找答案的？”
萧明阳没回答。他突然抱住头，蹲了下去，牙齿咬得咯咯响。
“不行……控制不住……”他喃喃自语，“为什么每次都要这个时候发作……”
左脸的鳞纹开始蔓延，像活物一样往脖子爬。右眼完全变红，瞳孔缩成一条缝。
他喘着气，抬起头，声音变了调：“快走……趁我还记得你是谁……”
陆无尘皱眉：“你中招了？”
“我不是来杀你的。”萧明阳声音断续，“我是被逼来的……厉天行在我脑子里种了东西……只要靠近你就……就会失控……”
他说着，右手猛地掐住自己脖子，像是在和什么对抗。
“我不想杀你……可我的手不听使唤……”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弹了起来，剩下四把匕首同时出手，两把攻面门，两把绕后偷袭。
陆无尘跃起翻身后撤，戟尖挑飞两把，侧身躲过另外两把。落地时脚下一滑，踩到湿泥，差点摔倒。
萧明阳已经冲了过来，拳头带风，直轰面门。
这一拳不像之前那样花哨，完全是拼命的打法。陆无尘抬臂格挡，骨头一阵发麻。
两人贴身缠斗，拳脚相加。萧明阳越打越疯，嘴里还在喊：“快跑！别管我！它要出来了！”
陆无尘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逼退几步，沉声问：“什么东西要出来？”
萧明阳靠在一棵树上，嘴角流血，左脸的鳞纹几乎覆盖半张脸。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声音发颤：“怨灵……厉天行塞进我体内的东西……它一直在吃我……现在它想借我的手杀了你……”
他忽然抬头，眼神有一瞬清明：“你还记得那天吗？演武场上，我输了，回去对着镜子练冷笑。我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赢家。可我知道……我不是。”
陆无尘没说话。
“我拼了命修炼，就想让人叫我一声‘少主’。可到最后，连我爹都不认我。只有我妈……只有她把我当儿子。”萧明阳摸了摸怀里，掏出一块发黑的布条，“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块平安符……我一直带着……”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可现在连这个都救不了我了。它在我脑子里笑，说我本来就是废物，根本不配拥有力量……”
陆无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不是因为敌人来袭，不是因为战斗爆发，而是因为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错了，却还是停不下来。
就像当年他在马厩旁抱着祖母的尸体，明明知道报仇是死路一条，可还是握紧了拳头。
有些人，走到最后都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活过。
萧明阳突然抬头，眼神彻底变红。
“跑！”他嘶吼一声，随即整个人僵住。
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握住腰间的最后一把匕首，刀尖转向自己胸口。
“不……不要……”他嘴唇哆嗦，“别让我亲手……”
匕首缓缓刺入胸膛。
一寸，两寸。
鲜血顺着刀柄流下。
陆无尘冲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腕：“你他妈清醒一点！”
萧明阳看着他，眼里全是痛苦：“救……不了我……它太强了……让它杀了我……趁我还能求你……”
陆无尘死死按住他手臂，额头冒汗：“你要是真不想死，就别自己往刀口上撞！”
“我不是……不想死……”萧明阳声音微弱，“我是怕……我杀了你以后……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他话没说完，身体猛地一震。
左脸的鳞纹炸开，像蛛网般爬满脸颊。右眼血光暴涨，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阴冷。
他挣脱陆无尘的手，一脚踢在他腹部，将他踹飞出去。
陆无尘摔在石台上，翻滚两圈才停下。他挣扎着抬头，看见萧明阳站在原地，手里的匕首滴着血，眼神空洞。
“任务完成。”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响起，“容器已激活，目标锁定。”
陆无尘撑着地面站起来，戟横在身前。
“你不是萧明阳。”他说。
“他是我走向完整的一步。”那声音冷笑，“而你，是最后的钥匙。”
话音落下，萧明阳举起匕首，指向陆无尘。
脚步向前一踏。
陆无尘握紧戟柄，准备迎战。
就在这时，秦昭突然开口。
“等等。”
她站了起来，走到两人之间，面对萧明阳。
她的手伸进药篓，拿出一根银针。
“你体内有禁制。”她说，“我能暂时镇住它。”
萧明阳停住，匕首悬在半空。
“骗人……”他嘴唇动了动，“没人能救我……”
“我不骗人。”秦昭盯着他左脸的纹路，“但我可以试试。你要是不信，大不了死在我手里，总好过被别人操控着杀人。”
萧明阳的身体晃了晃。
“为什么……你要帮我……”
“因为你还没死。”秦昭往前一步，“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就不能看着你变成别人的刀。”
她举起银针，对准他眉心。
萧明阳没动。
匕首还在手里，可手臂已经开始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