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黄河,从巴颜喀拉山的雪峰间睁开双眼,带着冰川的泪与高原的风,向东奔流。
我的身躯被大地切割成三段——
上游是少年时的筋骨,在青藏峡谷中冲撞,劈开龙羊峡的巉岩,把桀骜刻进骨髓;
中游是壮年时的咆哮,吞下黄土高原的血肉,泥沙在我喉中翻滚,每一声喘息都染成浑黄;
下游是垂暮时的叹息,拖着沉重的泥沙匍匐在华北平原,河床高悬如抵住苍天的脊梁。
第一章 我捧起的第一捧粟米(春秋战国)
当周王室的青铜鼎锈蚀时,中原的诸侯在我南岸厮杀。
郑国的战车碾过荥阳的泥土,楚人的箭矢坠入邲水的波涛。我听见楚庄王对着晋军的残旗大笑:“中原,不过是我剑锋上的一粒沙!”
他们争夺的哪里是土地?是我冲积出的沃野,是我用泥沙淤出的粮仓。
我的血是浑浊的,但他们的血更浑浊。
第二章 我的脊骨成了刀鞘(楚汉至南北朝)
刘邦和项羽把我的身躯当作赌注。
成皋关的悬崖是我的肋骨,敖仓的粟米是我的脂膏。项羽烧毁甬道时,我的皮肤在火中焦裂;韩信挖开堤坝时,我的伤口涌出洪流。
后来,鲜卑人骑着马从北岸踏冰而来。
他们用虎牢关的锁链捆住我的喉咙,却不知我的血早渗入洛阳的城墙——拓跋焘攻破城门那夜,我在洛水倒影里看见,自己的瞳孔已染上胡尘。
第三章 我的泪灼穿大地(隋唐至宋金)
李密打开回洛仓时,我闻到了腐烂的谷香。
那些粟米曾是我的精魂所化,如今喂饱了瓦岗军的刀,又化作睢阳城头的血雨。张巡的士兵啃食树皮时,我的泥沙正堵住他们的喉管。
最痛的是北宋那群孩子。
他们把我的身躯拧成锁链,想捆住女真的铁骑,却在滑州亲手撕开我的肚腹。
我的血吞没了汴梁的雕栏,赵构南逃的船队后,跟着八十万冤魂的呜咽。
第四章 我的白发埋进黄土(近代)
1938年的雨特别冷。
蒋介石的炸药炸开花园口时,我早已干涸的泪腺突然涌出洪峰。
不是水,是血——豫东的麦田里漂浮着肿胀的孩童,黄泛区的淤泥下埋着新娘的银簪。
一个母亲跪在堤上嘶吼:“黄河娘娘,你为何不睁眼?!”
我如何告诉她,她的祖先曾把我的泥沙奉为社稷之神,而此刻我的伤口正溃烂成千里疮痍?
终章 我的皱纹里长出麦穗(今日)
如今我的身躯被大坝截成阶梯,无人机在河床上空盘旋测绘。
考古队从泥沙中挖出楚汉的箭镞,游客站在桃花峪凝视“悬河”夕阳。
那些血与火的故事,都成了博物馆玻璃柜中的竹简。
唯有春风掠过郑州高铁站时,我听见钢轨的震颤中,仍有鸿沟古战场的金戈回响。
—我仍是母亲,但不再是人间的神。
你们学会了自己筑堤,却终要懂得: 泥沙能淤出江山,也能掩埋所有王朝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