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记忆可以成段删除,尚香觉得自己拿什么都愿意换那种东西。她做了好长的梦,梦里欢声笑语,有人整日如影相随,那人的脸清晰地让她觉得可怕,明明是孩童的模样,她却无比确认那人是孙权,好似刀刻在脑海,刻在眼前。
梦外凄风冷雨,自己一直汲取温暖的童年换了个样子,那人对她好都是真的,自己一直想要逃离的世界也换了个样子,可次次心痛也不是假的。真讽刺,曾经欢乐无忧是因他,曾经遍体鳞伤也因他,梦里是他,梦醒是他。期待是他,回忆是他,希望是他,疼痛是他,纠结是他,渴望逃离他身旁,渴望来带自己走的人还是他。大概生命是一场笑话吧。
孙尚香房里的灯直到日出还亮着,她醒来遣散了家仆,早晨影歌来给她梳妆,她问影歌,“你是谁,我......又是谁?”影歌端着的脸盆砸到了地上,尚香闻声低头看去,皱着眉,“你怎么了?”影歌一个跨步跪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的脸,没有从那眼睛里看到半分波澜,扭头对门外张望着的丫鬟们叫到:“去把全富春的大夫统统请来!”
大夫们都来了,孙权还没现身,他已知道孙尚香全然忘记了一切的现实,和自己一夜思量全然不同的情况。他期待她扑在自己身上痛哭,唤近十年没唤过的“哥哥”,但他知道希望渺茫,大概是白日梦一场;也许她会狠狠的扇他,那他就把两边脸都凑上去,再问问她手疼不疼;也许她会捅他几刀,他最锋利的匕首就在手边,吹发可断,捅人大概也不累臂膀;也许她会直接回富阳,此生避着再不相见,但他还能暗暗插手,护她一世周全。
原谅他、痛恨他、伤害他、逃离他,都抵不过此时这个女子,彻底抛弃了他,从生命中抹除、剥离,他珍如生命、念念不忘、日日忏悔、夜夜纠缠的,她弃之如敝履。这是最残酷的惩罚,几近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他把喉头的腥气压了又压,站起来时只觉天旋地转,最后的意识是彦武惊声的呼喊:“少爷!”
孙权七孔流血,倒下去时撞翻了桌子,杯水飞溅了一身,和着血染在他前襟,一生狼狈,大抵如此,饶是彦武,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这边孙权晕倒之后,孙尚香却在追问丫鬟自己是谁,满府的下人没得到孙权授意,都不敢乱说,只得支支吾吾的搪塞。影歌趁着尚香注意力分散,一个手刀劈晕了她。“点上安眠香,在少爷醒过来之前,让小姐好好休息休息。”影歌吩咐道,“是”一应丫鬟福了福身子,退下了。
孙府这几日热闹了,富春的大夫们来了一批又一批,胡婶、管家们都在孙权的院子里忙着,是以孙尚香醒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
屋子里安眠香的气味浓的腻人,她睡了好些日子,只觉得头有些发沉,困意却是一丝也没有了。床边并没有守着的丫鬟,尚香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握了握还是喝下去了,喉头像是被冻住了,冰的生疼。院子里静的可怕,她走到门边打算出去瞧瞧,忽听脚步声传来,她忙回床边躺下了。
“小姐这几日可有醒过来?”是影歌的声音,“未曾。”“那便好,少爷那边情况还不明朗,你仔细着些,记得续香。”“是。”两人并未进门来,尚香在床上躺好,开始思索几日里的波澜。失忆自然是假的,只不过现实太沉重,没办法接受罢了。刚刚听影歌的语气,想来孙权那边也是真出现了状况,不急的,她等着,他给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