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壁炉的火焰无声地跳跃着,将温暖的光影投在满墙厚重的书籍和深绿色的天鹅绒帷幔上。空气里昂贵的熏香与陈旧纸张的气息混合,形成一种沉重而肃穆的氛围。那只戴着宝石戒指的、优雅的手,悬停在沾染着威廉·德·库西血迹的橡木匣子上方,指尖离那片暗褐色的凝固污渍仅寸许。时间仿佛被壁炉的热度熔化了,凝滞不前。
“德·库西家的血……终究还是染在了这账簿上……”
白玫瑰夫人的声音,如同上好天鹅绒包裹着冰凌,柔滑悦耳却带着砭骨的寒意和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悲恸,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那声音里蕴含的重量,让单膝跪地的铁链护腕男人(伊莎贝尔此刻知道了他的名字——罗兰,白玫瑰夫人的影子之手)头颅垂得更低,也让站在门口、浑身湿冷僵硬的伊莎贝尔心脏骤然紧缩。
夫人的指尖终于落下。并非去开锁,而是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轻轻抚过那片暗褐色的血迹。仿佛在触摸一段刚刚冷却的、惨烈的过往。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递出她与威廉·德·库西之间绝非寻常的关系。
终于,那只手移向了匣子的黄铜锁扣。罗兰立刻上前一步,动作迅捷无声,从怀中掏出那把奇特的锯齿钥匙,恭敬地插入锁孔。
“咔哒。”
匣盖应声弹开。
夫人依旧没有回头。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径直投向匣子内部。她直接略过了那些系着丝带的王后信札,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个镶嵌珍珠的黄金圣物匣。她的全部注意力,如同最精准的磁石,牢牢吸附在匣子最底层——那个被深褐色牛皮包裹着的、厚实的方形账簿上!
罗兰小心翼翼地将账簿取出,双手捧着,放在夫人面前铺着深绿色天鹅绒的桌面上。账簿的皮面在炉火下泛着陈旧而深沉的光泽,边缘磨损,诉说着沃恩爵士无数个日夜的伏案追查。
夫人戴着宝石戒指的手,终于落到了账簿粗糙的皮面上。她的动作异常轻柔,如同抚摸情人的脸庞,又带着解剖真相的冷静。指尖沿着账簿的边缘滑过,感受着皮革的纹理和岁月的痕迹。然后,她翻开了厚重的封面。
昏黄的烛光与跳跃的炉火共同照亮了泛黄的内页。夫人修长的手指在那些密集的花体字、复杂的数字、日期和人名间缓缓移动。她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信息。空气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伊莎贝尔屏住呼吸,紧盯着夫人的背影。账簿里的内容,那些被红墨水圈注的巨额亏空、“白玫瑰财团”的标注、沃恩爵士触目惊心的“叛国重罪!”结论……这些足以撕裂王国的秘密,此刻正摊开在这位神秘夫人面前。她会如何反应?愤怒?震惊?还是……早有预料?
夫人的手指在账簿上移动着,最终停在了沃恩爵士用红墨水重重圈注、写下“Pattern: Funds diverted via intermediaries? Trail points SOUTH & EAST. Possible link: WHITE ROSE CONSORTIUM? HIGH TREASON!”(模式:资金通过中间人转移?踪迹指向南方与东方。可能关联:白玫瑰财团?叛国重罪!)的关键一页。
她的指尖,就停留在“WHITE ROSE CONSORTIUM”(白玫瑰财团)那几个被红墨水勾勒出的、如同血泪凝成的字母上。
时间再次凝固。夫人那优雅挺直的背影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壁炉的火光在她银色的发丝上跳跃,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罗兰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如同最忠诚的石像。伊莎贝尔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怒意,如同沉睡的火山在夫人平静的表象下缓缓苏醒、积聚。那怒意并非针对账簿本身,而是针对那隐藏在“白玫瑰财团”名号之后的、贪婪而肆无忌惮的黑手!
终于,夫人的手指离开了那几个字母。她缓缓翻过这一页。后面的页面,大多是沃恩爵士更加详细的追查笔记和零碎的线索拼图。
突然,夫人的指尖在一处极其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里,并非沃恩爵士的字迹,而是用一种更古老、更纤细的墨水写下的几行字。字迹娟秀流畅,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巧妙地隐藏在沃恩后期添加的笔记行距之间,如同水中的暗纹,若非极其仔细地审视,根本无法察觉!
伊莎贝尔的心猛地一跳!这字迹……她认得!是姐姐艾莉诺的字迹!和她留在威廉密室画像背面的字迹一模一样!
夫人的身体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绷紧。她戴着戒指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那几行娟秀的字迹,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穿透书房的昏暗光线,落在了伊莎贝尔脸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并非伊莎贝尔想象中的苍老浑浊,而是如同最上等的紫水晶,深邃、剔透,蕴含着岁月沉淀的智慧和一种洞穿灵魂的锐利。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伊莎贝尔,那目光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伊莎贝尔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并无太多皱纹,只有嘴角和眼角刻着几道显示着坚韧与决断的细纹。她的美丽是冰冷的、威严的,如同覆盖着千年冰雪的险峰。
“艾莉诺的字迹。”夫人的声音响起,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听不出情绪,“她把这线索,藏在了沃恩追查的缝隙里。像她母亲一样……心思缜密,胆大包天。”
母亲?!伊莎贝尔如遭雷击!夫人认识她的母亲?!巨大的震惊让她忘记了恐惧,脱口而出:“您……您认识我的母亲?还有姐姐?!”
夫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账簿上那几行娟秀的字迹,紫水晶般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追忆和痛楚。她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杰奎塔·伍德维尔……卢森堡的流亡玫瑰。她嫁给了一个骑士,却生来就该站在王座之侧。她的智慧和勇气……可惜……”夫人顿了顿,语气转为冰冷的现实,“艾莉诺继承了她的天赋,也继承了她的……‘麻烦’。”她的指尖再次点在那几行字迹上,“她在被追猎的绝境中,用这种方式留下了指向真相的钥匙。不是给沃恩,而是给……能看懂它的人。”
伊莎贝尔顺着夫人的指尖看去。那几行娟秀的字迹并非数字或人名,而是一段看似无关紧要、如同随感笔记的拉丁文:
Sub rosa, veritas latet. Sed sub spinis rosae, clavis ad arcanum iacet. Quaere in loco ubi aurum non fulget, sed sanguis rosae resonat. In scrinio spinoso, cor veritatis pulsabit.
(玫瑰之下,真相隐匿。然荆棘玫瑰之下,通往奥秘之钥静卧。寻觅于黄金不耀、唯玫瑰之血回响之地。于荆棘圣物匣中,真理之心将搏动。)
“玫瑰之下……荆棘玫瑰……黄金不耀……玫瑰之血回响……荆棘圣物匣……”伊莎贝尔喃喃念着这些晦涩的词句,巨大的困惑压过了震惊。这像是一段谜语!
“这是一份地图。”夫人平静地解释,紫眸中闪烁着洞悉的光芒,“指向‘盟约’最核心的秘密——‘荆棘圣物匣’(Scrinium Spinosum)的所在。也是理查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动用‘血匕’追杀艾莉诺,想要得到的东西。”她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艾莉诺用生命保护的,不只是这本账簿,更是这最后的指引。她把它藏在这里,因为她知道,沃恩的账簿最终会落到……该看的人手里。”
夫人说完,目光再次投向伊莎贝尔,那眼神带着一种沉重的托付:“而你,伊莎贝尔·伍德维尔,你姐姐用生命传递的火炬,如今在你手中。”
就在这时,书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急促节奏的叩击声!三短,两长!
罗兰瞬间抬头,眼神锐利如鹰隼。夫人微微颔首。
罗兰立刻起身,无声而迅捷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才拉开一道缝隙。一个同样穿着深色斗篷、脸上蒙着布巾的身影快速闪入,身上带着浓重的夜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的喘息:
“夫人!金库那边……清理完毕。‘血匕’的人……全灭。”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但……威廉大人……伤得太重!弩箭带毒!我们的人拼死把他抢出来时……只剩一口气了!现在安置在老橡树下的‘安全屋’,但……情况危急!医师说……可能撑不过天亮!”
轰——!
威廉重伤垂危的消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伊莎贝尔的心上!那个在泰晤士河边为她挡箭、在金库里浴血断后、胸口烙印着玫瑰纹章的男人……他要死了?!巨大的悲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向前冲了一步,却被罗兰冰冷的眼神制止。
夫人那优雅挺直的背影似乎有瞬间的僵硬。壁炉的火光在她银色的发丝上跳跃,却驱不散骤然笼罩书房的寒意。她没有回头,但伊莎贝尔清晰地看到,夫人搭在深绿色天鹅绒桌布上的那只手,猛地攥紧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枚镶嵌着深蓝宝石的古老戒指深深陷入天鹅绒的纹理中。
书房里死寂无声。只有壁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伦敦城遥远而模糊的喧嚣。
时间仿佛被拉长、冻结。
终于,夫人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手。那只手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拿起书桌上那本摊开的账簿,动作沉稳地将它合上。然后,她的目光再次转向伊莎贝尔,紫水晶般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被一种冰冷的、玉石俱焚的决绝所覆盖。
“罗兰。”夫人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足以冻结血液的力量。
“带上她。”夫人的指尖指向伊莎贝尔。
“带上账簿。”
“带上……”她的目光落在罗兰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塞弗恩给你的东西。”
罗兰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血珀戒指——塞弗恩在金库开启大门时使用的那枚镶嵌着深红近黑泪滴血珀、戒托缠绕荆棘藤蔓的诡异戒指!
夫人看着那枚戒指,紫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快得如同错觉。她最后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牢牢钉在伊莎贝尔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了最后的指令:
“去老橡树。”
“在他(威廉)的血流干之前……”
“用这‘玫瑰之血’……”
“打开‘荆棘圣物匣’!”
“把理查·金雀花……”
“钉在他的荆棘王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