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在互相羡慕，你的日子自有旁人看不见的清早去巷口买菜，风已经带了深秋的凉意，吹得人不自觉缩起脖子。
卖青菜的王婶蹲在菜摊后面，手揣在洗得发白的棉袖筒里，脚边搁着个泥瓦炭炉子，火苗细细的，裹着点蓝烟往上飘。青菜码得整整齐齐，小白菜叶子上沾着点湿泥星子，洒了清水，绿得鲜亮。她眼看着几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走过去，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响，叹了口气跟我说：“还是你们坐办公室的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到月就领工资。哪像我们，天不亮就蹬三轮车去批菜，这手冻得，年年长冻疮。”
我笑了笑，没接话。前几日加班到十点多，也是绕到这巷口买包子。隔壁公司的小周站在包子铺的热气里，西装领子皱巴巴的，领带松松垮垮扯到胸口，手里拎着沉甸甸的电脑包。他跟包子铺老板唠嗑，声音带着点倦意：“真羡慕你开个小店，自己说了算。不用天天开会挨领导训，不用加班加到半夜，连吃个热包子都得跑着吃。”老板正用抹布擦油乎乎的桌子，听了笑着摆手：“我还羡慕你呢，坐办公室体面，风吹不着。我这起早贪黑的，赚点辛苦钱。”
包子铺的白汽裹着面香飘过来，混着点深秋的凉味。我站在风里，忽然觉得有意思。人好像总爱隔着一层薄雾看别人的日子，总觉得那头的光景，比自己这边要亮堂些。
对门张姐，全职在家带俩娃。老大上小学，老二刚上幼儿园，家里天天像开仗。上回她来我家借生抽，头发乱蓬蓬挽在脑后，碎发沾着汗贴在额角，手里还攥着老二的围嘴。她靠在门框上跟我吐槽，说真羡慕楼下那对小夫妻，丁克，没孩子拖累。天天下馆子，周末就出去旅游，多自在。哪像我，天天围着孩子转，连个整觉都睡不上。
我当时还顺着她的话劝了两句。可上周我下班取快递，正好碰见那对小夫妻站在单元门口的梧桐树下。男的拎着一兜黄橘子，女的抱着快递盒，俩人安安静静站着，看张姐家老大牵着老二的手，举着半根糖葫芦，蹦蹦跳跳地从外面跑回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听见女的小声跟男的说：“你看人家多热闹，家里天天有孩子笑。”男的“嗯”了一声，剥了个橘子递给她，说：“是啊。”
我站在他们身后，脚步顿了顿。带娃的羡慕丁克的清净自在，丁克的羡慕带娃的烟火热闹。谁都觉得对方的日子更称心，谁都没瞧见对方日子里的那些琐碎与难。
前几年我也总羡慕楼上的老周。住大平层，开着好车，孩子早早就送出国了，老两口日子过得宽宽裕裕。我总跟家里人说，你看人家那日子，才叫享福。结果上次电梯里碰见他，手里拎着两盒打包的盖饭，塑料盒蒙着一层薄雾，看着就凉了大半。他看见我，笑了笑说：“真羡慕你家，天天做饭，楼道里都闻着菜香。我家孩子不在家，老两口懒得开火，天天对付一口，家里冷锅冷灶的，不像个家。”
我当时愣了愣。我羡慕他不用为生计奔波，他羡慕我家里有烟火气。原来谁的日子都有缺憾，谁的日子也都有旁人看不见的光亮。
晚上回家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青菜滋啦作响，爱人在旁边低着头择菜，孩子在客厅抱着玩具哒哒地跑。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各家的窗户次第亮了灯，暖黄的一片。我忽然就想起白天这些零零碎碎的事。
老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真是不假。你看别人的时候，总挑着光亮的地方看；看自己的时候，总盯着糟心的事琢磨。卖菜的羡慕坐办公室的安稳，坐办公室的羡慕卖菜的自在；没钱的羡慕有钱的宽裕，有钱的羡慕没钱的清闲。来来回回，都是互相羡慕着过。
其实人生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日子。谁家的锅底都有灰，只是人家的灰，你没瞧见罢了。
锅里的青菜翻了个身，油星子轻轻溅起来，香气漫了一厨房。我擦了擦手，看着客厅里晃来晃去的小影子，看着旁边低头择菜的人，忽然就觉得踏实。
不用总踮着脚去够别人的生活，守着自己这碗热饭，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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