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了。这消息像个湿冷的秤砣,直直坠进心里,溅起的却是弟弟在手术室外滚烫的泪,爸妈脸上密密的、惶惶的汗。我晓得,人是一步一步往暗里走的。若他真走了,奶奶的暮色怕是更沉了,屋里每个人的心上,都得凭空多出一块搬不走的、叫“孤独”的石头。
我想起很久以前一个春天的中午,天色是灰扑扑的棉絮。放学回来,同他,同奶奶,三个人围着一碗面。面是清汤的,几星油花,却吃得人周身暖融。夏天的暴雨欲来时,他竟会像个孩童般,对着天际隐隐的雷声欢呼。秋日的田埂上,风是凉的,拂过他淌着热汗的、沟壑纵横的脸。冬天落雪,他总是第一个醒来,沙沙地扫着院子,还会在泥泞处为不相干的人垫几块石子——这些,都成了我眼里的、独独关于他的“史记”。
可我的眼,究竟读不透他的心。那些跟着他一起长大的四季,那些他骨头里记得的风霜雨露,都要被他带走了。像一本绝版的书,火一烧,字就没了。从此,再听不见他喉咙里滚着的笑声,坐不上他那辆稳得叫人安心的三轮车,只能望着一个背影,在记忆的雾里越走越淡。
于是他便这样化了,像窗上的冰花,日头一来,只剩下一滩干干净净的水渍。仿佛从未来过。而所有的往事,都成了别家戏台上的锣鼓,隔着水,隔着风,听不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