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竹的四舅虽然在苏州买了房,定居下来,但是在物质和精神层面,依然无法在苏州养老,回家乡又需要重新适应。他乡留不下,故乡回不去,这是很多来到城市打工的农民工的现状。
四舅年轻时跟着大哥(梅竹的大舅)来苏州打工,也是在模具厂,四舅妈也一起过来,他们的儿子(梅竹的表弟)留在老家,有几年住在梅竹家,还有几年住在四舅妈的娘家。表弟频繁地转校,父母又不在身边,学习成绩自然好不了,很快就辍学,来苏州跟着四舅一起打工了。
表弟打工时谈了一个女朋友——同样是早早辍学、从农村来苏州打工,两个无知的少年厮混在一起,后来女孩怀孕了,那一年表弟17岁,女孩19岁。两个人不敢告诉各自的父母,也没什么钱,长期在出租屋里吃方便面,直到孕期六个月,有一天女孩晕倒了,表弟吓得六神无主,才不得不带着女朋友去找父母坦白。四舅和四舅妈开始十分震惊,后来经过检查发现怀的是男孩,又转为惊喜,他们还是喜欢孙子的,虽然早了点。
于是四舅妈照顾“儿媳”生下孩子,又帮着带孩子,后来“儿媳”出去工作,有一天突然消失了,从此杳无音信。女孩应该是后悔了,后悔自己遇到一个年少无知的男孩,家庭条件又一般,自己过早当了妈妈,年纪轻轻就被束缚住了,不如一走了之,重新开始。一年后,表弟去女孩的老家河南寻找她,没见到人,从此断了这个念头。
表弟的儿子在妈妈肚子里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营养不良,生出来后,智力发育受限,虽然不是傻子,但是人笨笨的,只能接受简单的指令,完成简单的任务。他从小没有妈妈,由四舅妈拉扯长大。
表弟18岁就做了爸爸,孩子的妈妈还跑了,也给自己的父母增加了沉重的负担。表弟经过这场遭遇,被迫长大了,他后来离开模具厂,去学理发,在苏州吴中区一个镇上开了个理发店,赚到了一些钱。再后来,表弟专门去武汉学习做卤味,掌握了这门手艺,每天凌晨两三点起来工作,把卤味食品卖给下游的小贩。表弟一家有一些积蓄后,在吴中区买了一套89平米的房子,算是在苏州正式安了家。
表弟其实挺聪明,也很能吃苦,如果在一个良好的环境下健康长大、接受教育,也许能成才,甚至干出一番事业。但现实是,他作为留守儿童、无知少年,过早辍学、打工、当了爸爸,没吃上学的苦,但吃到了生活的苦。后来他开了一家小吃店,凌晨天没亮,就起来和面、做油条,四舅妈在店里帮着打杂,四舅从厂里下班后也去帮忙,后来生意越来越好,还招了两个员工。
在儿子六七岁时,表弟找了一个女朋友结婚了,女孩是湖北人,在附近一家采耳店上班。此时表弟已经25岁,虽然带了一个儿子,但毕竟在苏州有房、有店,人也成熟了很多,因此找一个对象不是难事。他们婚后又生了一个儿子。
大儿子低智商,一直没去学校上学,长大一点后就帮着家里干活,如今已经15岁,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和奶奶(梅竹的四舅妈)一起卖早餐。有一年梅竹去苏州出差,看望四舅一家,见到这个侄子,给了他2000块钱,鼓励他跟着爸爸学做小生意,自食其力。
四舅一家在苏州有房、开店,在四川老家人看来属于“成功人士”,而且过年返乡时也确实光鲜亮丽,但是自己家里的酸甜苦辣,只有他们自己知晓。如今三代、六口人住在一起,大孙子低智商,需要有人长期照看,未来不知道会怎样;小孙子年幼,需要好好培养,是家庭未来的希望。
四舅50多岁,将来退休后去哪里养老,他也不知道,也许作为农民工的他根本没有退休一说,只有干不动的那一天,才会考虑这个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