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送之路

老槐树的枝桠在晨光里抖落最后一点夜露时,张建国的二八自行车已经叮铃哐啷地停在了院门口。车后座绑着的软垫被晒得暖烘烘的,那是他去年秋天特意缝的,怕硌着孙子张武的屁股。

“小武,走了!”他朝屋里喊一声,嗓门亮堂,惊飞了檐下几只麻雀。

里屋很快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接着是张武清亮的应答:“来啦爷爷!”

门帘一挑,十二岁的少年拎着书包冲出来,身量已经蹿得老高,眉眼英挺,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一看就是练家子的模样。张武三岁起就跟着他爹学武,他爹是市里武术协会的教练,一身硬功夫练得炉火纯青,张武更是青出于蓝,小小年纪就能耍一套行云流水的长拳,去年还拿了全省少儿武术锦标赛的金奖。

“慢点跑,别摔着。”张建国伸手扶了孙子一把,看着他利落地跳上自行车后座,软垫陷下去一小块。张武坐稳了,习惯性地伸手搂住爷爷的腰,鼻尖蹭到爷爷后背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混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爷爷,今天不用您送,我自己能去。”张武的声音闷闷的,“我们班同学都笑我,说这么大了还让爷爷接送,跟幼儿园小屁孩似的。”

张建国蹬着自行车,脚下用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的轻响。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他们懂啥,咱爷孙俩这叫享受天伦之乐。”

这话张武听了无数遍,从一年级听到六年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撇撇嘴,没再吭声,只是搂紧了爷爷的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街边早点铺的油条香,还有老槐树的清香,这条路他走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学校的大门。

张建国接送孙子上学的事,在槐树巷是出了名的。

巷子里的老街坊们,每天清晨和傍晚,总能看见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头,骑着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车后座载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叮铃哐啷地穿梭在巷子里。起初大家还觉得新鲜,说老张疼孙子,疼到了骨子里。可日子久了,风言风语就慢慢冒了出来。

尤其是张武上了小学高年级,个头蹿得比爷爷还高半头,一身武功练得能撂倒两个成年人,老张还坚持每天接送,这就成了邻里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说老张这是图啥?”傍晚时分,李婶搬着小马扎坐在槐树下纳鞋底,旁边围了几个嗑瓜子的老太太,“小武那孩子,一身好武艺,别说上学路上那点路,就是走夜路都没人敢惹。”

“就是说啊,”王大娘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我看老张是老糊涂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么大的孩子,早就该独立了。再说他儿子儿媳也不管管?”

“管啥呀,他儿子儿媳忙着开武馆,整天不着家,孩子扔给他带,他怕是把心都掏出来了。”另一个老太太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些,“我看啊,老张就是太孤单了,怕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飞了,就没人陪他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老太太们的心里,泛起一圈圈涟漪。她们看着不远处,张建国正蹲在地上,帮张武系松开的鞋带,夕阳的金辉洒在爷孙俩身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张武低着头,乖乖地让爷爷摆弄,手里还转着一个刚买的风车,呼啦啦地响。

“啧啧,真是痴憨。”李婶摇了摇头,手里的针线穿过鞋底,发出嗤的一声,“这孩子以后要是被惯坏了,有他哭的。”

这些话,张建国不是没听过。

有一回,他接张武放学,刚走到巷口,就听见李婶她们在槐树下议论。张武的脸当时就红了,攥着书包带的手骨节都泛白,低声说:“爷爷,您别送了,我真的能自己走。”

张建国却像是没听见那些话似的,慢悠悠地直起腰,冲槐树下的老太太们笑了笑,露出一口豁了边的牙。他拍了拍张武的肩膀,声音温和:“走,回家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他没解释,也没辩驳。世人笑我痴憨,可谁又能懂他的小心思呢?

张建国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要强的人。他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一辈子兢兢业业,就盼着儿子能有出息。儿子没让他失望,考上了体育大学,学了武术,后来开了武馆,娶了媳妇,生了张武。可日子越过越红火,儿子儿媳却越来越忙,一年到头,在家吃顿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张武三岁那年,儿媳要去外地进修,儿子的武馆刚起步,忙得脚不沾地,照顾孩子的担子,就全落在了他身上。他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孙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小家伙爱哭,一哭就往他怀里钻,奶声奶气地喊“爷爷”,喊得他心都化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接送张武上幼儿园。每天清晨,他骑着自行车,载着怀里的小不点,穿过晨雾,穿过老街,听着小不点在怀里咿咿呀呀地唱儿歌,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原以为,等孩子长大了,上了小学,上了中学,就不需要他接送了。可真等到张武上了一年级,他却舍不得了。

他舍不得那些路上的时光。

张武上一年级的时候,话多得像只小麻雀,坐在后座上,叽叽喳喳地跟他讲学校里的事,讲老师表扬他了,讲同桌的小姑娘辫子真好看,讲体育课上他跑了第一名。张建国就一边蹬着车,一边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后来张武学了武,话渐渐少了,可爷孙俩的相处却多了些别的乐趣。路过巷口的小广场,张武会跳下车,给爷爷耍一套刚学的拳法,虎虎生风,惹得路人连连叫好。张建国就站在一旁,看着孙子挺拔的身影,看着他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也不是没想过放手。有一回,他生病了,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张武自己背着书包去上学,放学的时候,却比平时晚了半个多小时。他心急如焚,挣扎着爬起来,正要出门,就看见张武低着头,慢吞吞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点委屈。

“爷爷,我跟同学打架了。”张武小声说。

原来,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欺负低年级的小同学,张武看不过去,出手帮了忙,却被老师误会,批评了一顿。他心里委屈,却不知道跟谁说,只能憋着,一路走回家,脚步沉甸甸的。

张建国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拉过孙子,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声问:“为啥不跟爷爷说?”

张武抿着嘴,摇摇头:“怕您担心。”

那一刻,张建国忽然就懂了。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有了自己的委屈,可他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需要一个能包容他所有情绪的港湾。而他,就是那个港湾。

从那以后,他更坚定了接送张武的念头。他不是不放心孩子,他是想多陪陪孩子。

他知道,孩子就像一棵小树苗,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会离开他的怀抱,去闯自己的天地。他能陪孩子的日子,其实不多了。

他想在这些有限的日子里,把自己这辈子的人生经验,一点点地教给孩子。

他教孩子,习武先习德。路见不平可以拔刀相助,但不能恃强凌弱。那天张武跟同学打架,他没有批评他,只是告诉他:“出手之前,要先分清是非对错。帮人是好事,但要懂得保护自己,也要给别人留有余地。”

他教孩子,做人要踏实。路过早点铺,老板多找了他五块钱,他让张武送回去。他说:“不是自己的钱,拿在手里烫手。人这一辈子,要活得心安理得。”

他教孩子,要懂得感恩。逢年过节,他带着张武去看望巷子里的孤寡老人,给他们送点米面油,陪他们聊聊天。他说:“做人不能忘本,要记得别人的好。”

这些道理,他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讲过,都是在接送孩子的路上,在那些细碎的日常里,潜移默化地教给孩子的。

他记得,有一回下雨,雨下得特别大,路上积了很深的水。他骑着自行车,怕张武淋湿,把雨衣全披在了张武身上,自己淋得浑身湿透。张武搂着他的腰,小声说:“爷爷,等我长大了,我也给您披雨衣。”

他记得,有一回他过生日,张武用自己攒的零花钱,给他买了一个保温杯。张武说:“爷爷,您以后接送我上学,路上可以喝热水了。”

他记得,有一回巷子里的李婶家的猫丢了,张武二话不说,帮着李婶找了一下午,终于在老槐树下找到了。李婶感激地给他塞了水果糖,他却摆摆手说:“邻里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那一刻,张建国看着孙子脸上的笑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知道,他的小心思,没有白费。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张武上了初中,个头已经超过了爷爷,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需要微微弯着腰。巷子里的风言风语,渐渐少了。

大家发现,张武这孩子,虽然一身武功,却一点都不张扬。他待人谦和,乐于助人,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巷子里的老太太们,再也不说老张痴憨了,反而都羡慕他,说他教出了一个好孙子。

李婶有一回碰到张建国,笑着说:“老张,还是你有远见。你看小武这孩子,多懂事。”

张建国只是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他没说什么,心里却透亮得很。

世人笑我痴憨,谁知我的小心思。

又一个清晨,老槐树的枝桠在晨光里摇曳。张建国推着二八自行车,正要出门,却看见张武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仔细地擦着自行车的链条。

“爷爷,”张武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容,“今天我来骑车,您坐后座。”

张建国愣了一下,看着孙子挺拔的身影,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点点头,慢慢坐上了自行车后座。软垫还是那样暖烘烘的,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张武蹬着自行车,脚下用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的轻响。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老槐树的清香,还有孙子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爷爷,”张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清亮而坚定,“以后,换我送您。”

张建国靠在孙子的背上,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搂住了孙子的腰。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爷孙俩身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那条长长的接送路,还在延伸着,延伸向远方,延伸向充满希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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