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随手翻开笔记本,想看看自己上次记到哪了。前几页写的是郝港的事,再往前翻,是那天从省人医旧楼回来之后记下的几个字——“搪瓷缸。干花。窗台印记。”再往前翻几页,他看到了自己最早写下的那几行:“五楼。提前看见了,但还是晚了。”“402。窗帘。烟灰缸。今天没晚。”
他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往回翻。火灾。落水。龙山。搪瓷缸。省人医的照片。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五次。从出院到现在,他只用了五次异能——六次,如果算上林小曼在湖边落水那一次。六次,分布在不同的时间点上,像往同一个杯子里一滴一滴地注水。水面在缓慢地上升,没有人注意到它,直到有一天,杯子开始轻微地晃动。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桌上。
窗外的龙祥湖上,一艘小船正在缓缓移动,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在午后的光里慢慢散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想去倒杯水。从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后脑勺那根弦忽然绷紧了一下,像琴弦被手指拉到了极限,然后松开了。他眼前的一切——茶几、电视柜、阳台的玻璃门——全都暗了一瞬。大约持续了一两秒。等他重新看清东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右手正扶在沙发靠背上,指节微微发白,掌心有薄薄一层汗。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让那层暗完全退去,才松开手,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他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水槽边,然后走回客厅,拿起了手机。
“张主任,明天方便吗?想做个检查。”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明天下午两点。直接来诊室。”
第二天下午,胡天宇坐在张小欧的诊室里。张小欧没有急着问话,先看了他的面色,然后翻开了他带来的脑电图报告。
“你最近做了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事?”
胡天宇想了想。“看了很多旧东西。旧照片。旧手记。有时候会盯着一样东西很久。”
“盯着旧东西的时候,身体有没有什么反应?”
“昨天有一瞬间,眼前黑了。大概一两秒。”
张小欧手里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了胡天宇一眼,然后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黑的时候,有没有伴随其他感觉——比如耳边的声音突然变远,或者身体某个部位发麻?”
“右手抖了一下。”
张小欧点了点头,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他写完之后把笔帽盖上,然后看着胡天宇。“你的大脑正在处理一种它还不熟悉的信息模式。你那些画面——你的身体在尝试接收它们,但也在尝试处理它们带来的负担。你说的那种黑,是接收通道被临时占满的信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你继续使用那种通道,你需要给它足够的恢复时间。”张小欧说,“就像肌肉需要休息一样,你的大脑也有它的上限。”
胡天宇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接话。他注意到张小欧说的不是“停止”,而是“需要恢复时间”。
“下次如果又出现那种黑,”张小欧说,“你来找我。不用等到检查日。”
“好。”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胡天宇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转过身来。“张主任,你刚才说恢复时间——那我应该怎么知道它恢复了?”
张小欧想了想。“等你下一次看见画面的时候,如果它不如以前清晰,那就是还没有恢复。如果它和以前一样,那就是可以了。”
胡天宇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光还是那样,冬天下午的阳光低低地挂在窗框外面,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走廊里,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他回到家,走进自己房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窗帘半拉着,龙祥湖的湖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浅浅的光,安静得像一张微微晃动的水影,光斑在冬日下午的风里缓慢地移动着位置。他没有合上笔记本,也没有刻意去想任何画面。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后脑勺那根弦安静地待着——没有去碰它,没有去试探它是不是还能用,只是让它待在那里,慢慢地恢复。
他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