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血染梅林,局中有局
玉刀抵在指尖,冰凉刺骨。
刀刃即将刺破皮肤的刹那——
“慢着!”
声音从梅林深处传来。不是宋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凄厉,像夜枭啼鸣。
赵王脸色骤变,猛地转身。
我也愣住。
梅林深处,一个人影踉踉跄跄走出。月白宫装,散乱发髻,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端贵妃。
她怎么来了?她怎么会这样出现?
赵王眯起眼,盯着那个跌跌撞撞走近的女人,忽然笑了:“贵妃娘娘?你这是……”
话未说完,端贵妃已走到近前。她抬起头,月光照亮那张惨白的脸——眼眶深陷,嘴角挂着血丝,神情恍惚,像是……像是中了什么邪。
“赵王,”她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你可还记得,当年那个孩子?”
赵王笑意凝固。
“那个刚出生就夭折的孩子。”端贵妃一步步逼近他,“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不是夭折。是你的人,趁夜潜入,用那孩子的血,去喂你的‘丹元’!”
赵王后退一步,脸色阴沉:“你疯了。来人!送贵妃回去!”
四周的黑衣人刚动,端贵妃忽然仰天长笑。那笑声凄厉,在夜空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疯了?对,我是疯了。从那天起,我就疯了。”她止住笑,盯着赵王,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可我疯了二十年,就是在等这一天。等一个能把你和你背后那人,一起拖下地狱的机会。”
她抬起手,手中握着一枚小小的玉牌。
金鳞。
又一枚金鳞!
赵王瞳孔骤缩:“你……你怎么会有?”
“我怎么会有?”端贵妃冷笑,“你可知,当年萧皇后临死前,托付的人不止沈弘一个?她托了两个人。一个是你那忠心耿耿的奴才,一个……是我那早死的姑母!”
姑母?端贵妃的姑母……
我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端贵妃,姓萧!她是萧皇后的侄女!和萧瑟一样!
“我隐忍二十年,进宫,争宠,爬上贵妃之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端贵妃一步步逼近赵王,“等你自以为胜券在握,等你把所有人都引出来,等你……”
她忽然转头,看向我。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怜悯,有歉疚,还有……一丝决绝。
“沈若,对不起。”她说,“我利用了你。”
利用?
“从你入宫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沈家女。我就知道赵王一定会盯上你。我就知道,以你的性子,一定会入局。”
她语速极快,“所以我让萧瑟接近你,让你知道金鳞会,让你一步步走到今天。因为只有你,能把他们都引出来。”
我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萧瑟……是她安排的?那些消息,那些帮助,那些所谓的“联手”……都是局?
“娘娘……”我开口,声音发涩。
“别怪我。”端贵妃打断我,眼中第一次有了泪光,“我筹谋二十年,只为这一刻。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但我别无选择。”
她转向赵王,笑容愈发凄厉:“赵王,你知道今夜为何你的人会被宋砚的人拦住吗?因为我把你的布防图,全给了镇北侯。你知道为何你的人迟迟不来增援吗?因为我的人,早就在半路等着他们。”
赵王脸色铁青,咬牙切齿:“萧氏!你找死!”
“找死?”端贵妃大笑,“我早就死了。二十年前,那个孩子死的时候,我就死了。今日,不过是把这条命,还给你们!”
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朝赵王刺去!
赵王侧身避开,一掌击在她胸口。她口吐鲜血,倒飞出去,落在梅树下。
“娘娘!”我惊呼,想冲过去,却被黑衣人拦住。
端贵妃躺在血泊中,却还在笑。她看着我,目光越来越涣散,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但我读懂了她最后的口型——
“对不起……金鳞……在……”
话未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梅林死寂。
只有风,呜咽着吹过。
我跪在端贵妃身边,久久无法动弹。她死了。那个筹谋二十年、利用了我、也救了我的女人,就这样死了。
赵王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盯着端贵妃的尸体,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阴森,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好。好得很。”他转身,看向我,“沈若,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的盟友。她们一个个,都把你当棋子。萧瑟是,端贵妃是,宋砚……也是。”
宋砚?
我猛地抬头。
赵王笑意更深:“你以为宋砚为何能及时赶到?你以为他那些‘寒鸦’死士,是谁帮他召集的?是我的人。是我故意放消息给他,让他来救你。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毒蛇吐信:
“因为只有他来,你才会心甘情愿。只有你心甘情愿,我的‘祭品’,才真正完整。”
我脑中轰鸣,一片空白。
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赵王走近,俯视着我,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沈若,你以为我要的只是你的血?错了。我要的,是你和宋砚两个人的血。因为开启雪魄渊的秘法,需要一对‘同心人’的血——一对彼此深爱、却又历经磨难、最终心甘情愿为对方献出生命的爱侣的血。”
他看着我震惊的脸,笑意愈发浓烈。
“你们多合适啊。他爱你,你爱他,却又互相伤害,互相折磨。这样的情感,淬炼出的血,才是真正的‘药引’。比你那冰冷的血脉,强过百倍。”
我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今夜,你俩都在。真是……天助我也。”赵王仰天长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像魔鬼的嘶鸣。
笑声未落,梅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震天的喊杀声。
赵王笑声戛然而止。
“报——”一个黑衣人连滚带爬冲进来,“王爷!不好了!禁军!禁军把梅林围了!”
禁军?
赵王脸色大变:“谁调的禁军?”
“是……是陛下!”黑衣人颤抖着,“陛下御驾亲临!说……说有人谋反!”
陛下!皇帝来了!
赵王眼中闪过慌乱,随即狞笑:“来得好!正好一网打尽!传令,按第二套方案!”
黑衣人领命而去。
赵王转向我,目光阴冷:“沈若,今夜的事,还没完。你和宋砚的命,我早晚会取。等着吧。”
说完,他转身,带着几个亲信,迅速消失在梅林深处。
四周的黑衣人也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尸体,和燃烧的枯草。
我跪在端贵妃身边,浑身冰凉。
远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照亮半边天。
有人冲进梅林,是一队禁军。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明黄战袍的中年男人。
皇帝。
他真的来了。
他扫视狼藉的梅林,目光落在端贵妃的尸体上,脸色骤变。然后,他看向我,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沈若?”
我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不知是端贵妃的还是自己的。我抬头,看着这位九五之尊,忽然想起萧瑟说过的那句话——
“连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都可能与此有关。”
皇帝……他是敌是友?
他为何今夜会来?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我正思索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微弱的呻吟。
宋砚!
我猛地回头。他倒在血泊中,胸口那个旧伤,正在汩汩流血。
“宋砚!”我扑过去,想捂住他的伤口,血却止不住地从指缝涌出。
他的脸惨白如纸,眼睛半闭,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
我俯下身,贴近他的唇。
“阿若……”他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对……对不起……”
对不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别说傻话。”我哽咽着,“你给我挺住。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他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
“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下辈子。
又是下辈子。
“我不要下辈子。”我死死攥着他的手,“我只要今生。你给我活着。活着!”
他没有回答。
眼睛,缓缓闭上。
手,无力垂下。
“宋砚!!!”
我的嘶吼,惊起林间寒鸦,扑棱棱飞向夜空。
身后,皇帝的声音冷冷响起:
“传太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梅林的火,还在烧。
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那一树残梅。
片片梅花,落在宋砚苍白的脸上,落在我沾满鲜血的手上,落在端贵妃死不瞑目的眼里。
远处,不知是谁,吹起了凄凉的胡笳。
一声一声,像在为谁,送葬。
而我跪在他身边,久久,久久,没有起身。
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滴在他冰凉的唇上。
滴在那片沾血的梅花上。
滴在这满是谎言与背叛的、冰冷的人间。
他不知——
我许下的三生债,从来就不是用来还的。
是用来,把你留在我身边。
哪怕,这人间已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