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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当年他以所在区高考理科状元的身份考取了北京那个著名医学院本科。
那时候还没有医科专业硕博连读这种设置。本科四年，他很优秀。拿奖学金如囊中取物。大四的时候，他若想考研的话，凭他能力，应该没问题。
但是，不行。他没有选择的权利。选择权在父母手里。
其实，选择权一开始就在父母手里。他只负责读书，考高分，上大学。剩下的事，由父母决定。当初，读医科大学，本非他意。他喜欢读生物学，喜欢花花草草。但父母和哥哥姐姐都觉得还是医科吃香，让他读医。
他没有讨价还价余地。他家兄弟姊妹多，而他是最小一个，也是读书最聪明的一个。上面的哥哥姐姐中学毕业后，一是读书不怎么上心，二是家中经济负担重，所以基本上就直接工作了。
父母明确要求，哥哥姐姐上班后要拿出工资的一部分供弟弟读书。读书优秀的弟弟，在求学路上，一直顺风顺水，唯独在选择自己人生方向的事情上，却没有什么发言权。
他的任务是，大学毕业后尽早工作，然后回馈家庭。
大四的时候，导师对他说，他如果要读研的话，本院保送也难度不大，他的学术能力无可置疑，各项条件也都符合。他笑笑，跟导师说，他不读研了，因为父母年纪大了，他要回去到当地医院就业，便于照顾老人，谢谢老师厚爱。导师说，那行，就凭你的聪明细心，你直接工作，好好做，也能出成就。他告辞的时候，导师心中暗叹一口气：可惜了。
2
班中有几个女生挺中意于他。因为他不仅学习好，性格脾气也很好。他的父母很强势，他的哥姐脾气很暴躁，可是到了他，却温柔平和，说话细声细气，对人总是笑笑的。不止一个女生说，看到他的笑容，心里是一种舒服的感觉。
那个穿着碎花连衣裙、扎马尾辫的漂亮女生，经常向他请教问题。时间长了，他也知道她的心意。但父母早就说过，要找老婆也要找一个离家近的，知根知底，远的不能要。而她的家乡与他家太远。所以，他从来只是对她笑笑，没有明确回应她，尽管在心中却又有种种美好的遐想。
班级中一些学业还不错的同学，选择了考研。毕业那天，他心里觉得堵，只想早点离开。正要走时，那位女生走来，说：“我要回去了，能否送送我？”他笑笑，点点头。他接过女生手里的一些不多的行李，拎在手里边走边说话。
到了火车站，女生忽然话没有了。临上车时，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晶亮，张口，却不知说什么。半晌，轻轻地说，“吻我一下，好吗？”他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在她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女生俏皮地笑道：“我知道你脾气好，你不会拒绝我的，哈哈！”她调皮地笑着，两眼之中的泪却流了下来。
与女生分别之后，他拔脚就走，似乎走得越快，心里就越好受一点似的。
3
回家后，他在当地一家人民医院上班。年余之后，他很快适应了单位。他的好脾气，让同事们也挺喜欢他。
有一天，他外出买东西，在街上碰到了他的一个高中老同学李姣。李姣也刚大学毕业，在一中学教地理。老同学碰面，格外亲热。就约了到公园里走走聊聊。以前是同学，彼此有好感，但也各自专注高考复习，没太往那方面想。现在大学毕业踏上工作岗位，在老家街上碰面，却如同他乡遇故知，心中有太多的话要讲。在公园里散步，看到的是杨柳依依，莺飞草长，这一切，让两人心中的那份情愫也长起来了。
此时正好高中同学聚会正在商量：同学们要不要一块出去旅游放松一下？大家都说好。第一个目的地是杭州。云栖竹径、九溪十八涧、白龙潭等等，都留下了他们的身影。
在爬云栖竹径时，李姣说累，他就一路陪着她，拿水，拿东西，递餐巾纸，拍照，忙前忙后。几个同学看在眼里，笑说：“建议下次出去，分组活动，否则你看，咱们这些电灯泡亮晃晃地照在旁边，多不好！”李姣笑道：“你们不要瞎讲八讲的！”他也笑。
那次回去后，他鼓起勇气，向李姣表了白。李姣说：“我要回去问问我爸爸，我爸爸说同意，我就同意，我爸说不行，那我就不行。”李姣回去问了爸爸。爸爸打听之后，说，他家兄弟姐妹太多，你嫁过去，负担重，关系也复杂，别谈了。
李姣找他，说，爸爸不同意。他张了张口，没说话，笑了笑，走了。其实他心里太苦。但他是一个柔弱的人，连脾气都不会发。
4
半年后，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小姑娘，叫王凤妍，在一个计量所上班。小姑娘也是本地的，离得也不算远。凤妍长得漂亮，人也开朗，和他交往了没多久，就喜欢上了他。他也喜欢凤妍。那一阵他们两人经常一块儿出去玩。有说有笑，日子真好。
凤妍很喜欢缠着他，他的脾气实在好，说话慢条斯理的，笑笑的，会照顾人。凤妍有事没事粘着他，看电影，逛街，让他拎包，享受他的好脾气。半年下来，他们俩都动了真情，决定非我不娶，非你不嫁。
他家里人打听了一番，听人说这个小姑娘的爸爸是个花心人，以前在外面曾经有过姘头的。这件事儿给女儿婚嫁蒙上了一层阴影。他家里人觉得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子作风不好，估计对女儿的为人肯定有影响的。不同意。
他这次不管了。他说，我上大学填志愿，你们要改；我要考研，你们要拦；我和大学同学谈恋爱，你们阻挠；现在，我和凤妍的事情，你们还要管！你们究竟要管我到什么时候？还有完没完？！这次我要听一回自己的了！
父母心里很不顺畅：培养你读了那么多年书，大学毕业了，却还不懂什么叫忠、什么叫孝？家里人辛辛苦苦供你，你现在翅膀硬了，不听家里话了？！我们的决定还不是为了你好？！还指望着你为家里多帮衬一点呢，你现在就被那个小狐狸精花迷眼了，以后还怎么指望得上你给我们养老送终？！这个小狐狸精也是祸害不浅！整天缠着你，你连家都不想了！这个女的跟她爸也是一路货！
他妈哭也哭过，闹也闹过，觉得以前自己说什么，他都听的，现在他居然想单干了，连妈妈的话都不听了！吵到最后，母亲甩下一句话：两个人你选一个，要么要妈，要么要她；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他流泪。高考理科状元，大学高材生，医院里的青年骨干。这些所有，对他来说，没有丝毫意义。他的前半生被安排，后半生还是要被安排。一个人做不愿做的事情，如果只需要忍受一时也就罢了；但要忍受一生，一生都要活成一个木偶的话，人生的意义何在？
那一段时间，他沉默寡言。凤妍也不能随意找他了，一旦被他母亲发现，他母亲眼里就要喷火。在他母亲眼里，凤妍是一个把她儿子魂都偷掉了的狐狸精。她们是不共戴天之仇。
李姣结婚了。那年他二十九岁。几个要好同学去李娇家里玩，他也去了。他微笑着对李姣说：“你们现在真是过着幸福的生活啊。”后来另一个女生结婚，几个本地的高中老同学碰面庆贺的时候，他也曾对这位女生提到过：李姣现在真的是很幸福。大家听了，也能听到话里面的那份伤感。
5
一周后，本地发生了一起悲剧。据说一个人民医院的年轻医生，三十岁还不到，自杀了。而且选择了一种万无一失的方式：先吃了大把药，并把药瓶外面的包装全部撕掉；然后躺在床上，把一根台灯的电线缠在了手腕上。
去过他葬礼的人们，看到他遗体的两手都带上了白手套，据说其中一只手臂已经被烧焦了。
他的葬礼，李姣去了，放声大哭，不能自已。凤妍不敢去，只是偷偷躲在没人处委屈伤心，掩面流涕，痛哭失声。
李姣后来生了一个儿子，但六年后，因为和丈夫性格不合，于是带着儿子跟他离婚了。但后来又嫁给了一个忠厚之人，日子过得还挺好。
一晃，二十多年已过。
多少年后的李姣，已经五十多了。说起这段前缘，她说，当时我真是不懂。如果懂他的感情，我当时就不听我爸了，我爸宠我，我爸最终会听我的。我如果嫁给他，过的也是好日子。他是一个好人，对人好，对谁都好。
什么叫懂？李娇之于他，他父母之于儿子，他之于自己，都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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