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高窟王道士之过 与地方官员之罪
张范津
七月中,在烈日下我们参观了敦煌莫高窟,参观了曾经储存过大量文明信息的藏经洞。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1900年当这个曾被历史深深遗忘的洞窟被发现,并迎来重生曙光的同时,却也洞开了它的劫难之门,几年间大量珍贵文物便流失殆尽。
此责谁负?众说纷纭,著名文化学者余秋雨先生则断称管理者王园箓道士“是敦煌石窟的罪人”。
“我也是没办法呀!”这是大型室内情景体验剧《又见敦煌》中王道士的一句台词,是编导在替他辩解吗?尽职免责,失职追责。而当年的王道士尽职了吗?回答应该是肯定的,起码没有失职。大量资料显示,在发现藏经洞后的7年间,他为保护那些文物做了他应该做的一切。
诚然,受知识素养的制约,对于洞中藏品的价值,王道士没有能力做出正确的判断,但直觉告诉他那是宝贝。于是他带上一些藏物品,遍访当地官员,让他们长眼、鉴定。他拜访了时任敦煌知县严泽,严对此毫无兴趣,留下经卷,便没有了下文。他觐见了擅长诗书的安肃兵备道道台廷栋,这位道台看后竟说,这些手抄本的毛笔字还不如他的书法,当即给予了否定。他干谒了新任县令湖北老乡汪宗瀚,汪亲临莫高窟考察,也只将其当作了一般古董。汪请甘肃学政叶昌炽鉴赏,叶看后虽向藩台提出了将此运省妥藏的建议,但终以运费无着而作罢。王园箓向朝廷上书,在文物与“匪务”,文化存废与政权存亡的博弈中,孰轻孰重不言自明,因此,王道士最终未得到慈禧政府的谕示。
从敦煌到兰州,大大小小的官员们从未拿藏品当回事,更未将此当作公务来对待,这冷漠无疑促成了道士的误判。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于是他停止了自己的呐喊,收住了已历时7年的“上访”脚步,并反其道而行之,自视高明的搞起了“废物利用”,以这批故纸残卷换银两,清理修缮洞窟。于是才有了斯坦因的巧取,有了伯希和的豪夺,以及日本人吉川小一郎、美国人华尔纳、俄国人鄂登堡的劫掠。宝贵的文化遗产就这样被无知荒唐的虐待着,莫高窟被掏空了。
藏经洞藏品的流失,王道士固然难辞其咎,但那些主政一方的官员呢?岂不罪不可赦!假如,藏经洞初被发现之初,严泽有一些热心,廷栋不自负于自己的书法小技,汪宗瀚更执着于肩上的责任,叶昌炽多一些担当,哪怕有一个人采取了切实的措施,文化瑰宝的这一旷世劫难也许就可幸免,而不幸的是他们都没那样做。由此可见官员们的文保意识多么重要。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犹可追。可悲的是,时至今日有些地方、有些官员仍在重蹈严泽、廷栋、汪宗瀚、叶昌炽们的覆辙。君不见,在GDP增幅的追逐中,在政绩建树的躁动里,在推进城镇化、工业化的口实下,一栋栋写满历史的古建筑、一棵棵年轮密集的老树大树已黯然消失。更有上海石库门之议,济南火车站之痛,丰都鬼城之讽,北京梁林故居强拆之怒,南京围绕地铁三号线建设“护桐”之争,海口市民“保椰”之战等等。
文物,特别是古建、古树是一个地方最值得炫耀的资本,最值得自豪的财富,最值得骄傲的风水,更是最灵验的财神。岂不知我们将其拆掉、铲除,在塌陷了城市的历史,抹掉了村庄的记忆,阻断了城乡发展的精神基因和文脉的同时,也就铲除了一个地方最大的财富,驱离了最灵验的财神,破坏了最能藏风聚气的风水。敦煌文物尽管劫掠国外,不能为我所有,但还实际存在,而古建被夷为平地、古树名木被连根拔掉后,就意味着老祖宗留下的这些宝贝,在我们生活的村庄、城市、国度,甚至地球上永远消失了。诚然,在一些中小城市、基层乡村,有些凝结着浓浓乡情乡愁的古建、老树,确实没有列入哪一级别的保护名单,没有引起相关部门关注,但这绝不能成为拆除刨掉的理由。切记文物的不可逆性,“文物拆了就是拆了,永远恢复不了!”著名文保专家谢辰生先生曾这样告诫世人。因此,今年初中办、国办联合印发的《农村人居环境整治三年行动方案》就特别强调了“注重保护、留住乡愁”的原则,并提出了“慎砍树、禁挖山、不填湖、少拆房”的要求。
为官一任,保护文物是政绩,保护不好文物是败笔。今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
2018年7月20日
于 2018-07-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