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哥哥的视角

停职后的第十天,林微接到了哥哥的电话。不是微信消息,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着“哥”这个字,她看着它,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几秒。她不想接,但她接了。

“喂。”

“微微。”哥哥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你多担待”“你在那个破机构能有什么前途”的语气,是一种更低的、更慢的、像是在克制什么的语气。“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骗人。”哥哥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妈说你停职了。说你在家休息。说你瘦了。说你不好。”

林微没有说话。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微微,我以前对你不好。我知道。”哥哥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知道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改变,改变太麻烦了。所以我选择不知道。我躲在外地,躲在工作里,躲在你的事情之外。我告诉自己,你是妹妹,家里的事你多担待。我告诉自己,你女孩子,离家近,照顾爸妈应该的。我告诉自己,你那份工作没什么前途,迟早要回来。我用这些话把自己说服了,说服了很多年。”

林微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

“上次你停职,妈打电话跟我说了。她说你哭了,说你在电话里跟她说‘我也想你’,说她听到的时候哭了很久。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她从来不跟我说你的事。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怕我烦,怕我说‘知道了’,怕我用‘你多担待’把她的话堵回去。我确实会。我以前就是这样。你打电话回家,说累了,我说‘你多担待’。你说想回来,我说‘你多担待’。你说爸又骂你了,我说‘你多担待’。我不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我以为我在帮你,其实我在推你。把你推得更远,推到你不想再打电话回家,推到你不想再说‘我累了’,推到你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没有人知道。”

“哥,你别说了。”林微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让我说。我憋了很多年了。不是想说的,是不说不行的。”

哥哥深吸了一口气。

“微微,我不是一个好哥哥。我从小就知道爸妈对你不好。爸偏心,妈软弱,你夹在中间,受了很多委屈。我看到了,但我没有帮你。我躲了。躲到房间,躲到学校,躲到外地。我以为躲了就不关我的事了。你是妹妹,我是哥哥,我应该保护你。我没有。我选择了保护自己。保护自己不被爸骂,不被家里的那些事烦,不被你的那些眼泪拖住。我自私,我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我每次挂了你的电话,都会坐很久。坐很久,想给你打回去,但不知道说什么。说‘对不起’?太轻了。说‘我帮你’?帮不了。说‘你回来吧’?回来了又能怎样。所以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说,比说什么都更差。差到你不给我打电话了。差到你宁愿找阿豪、找苏敏、找周老师,也不找我。你不需要我了。这是我自己造成的。”

林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完。

“微微,你现在停职了。我不知道你在经历什么。但我知道,你需要有人陪你。不是阿豪,不是苏敏,不是周老师。是家人。是你哥。虽然我这个哥做得很差,但我想试试。重新开始。从问‘你最近怎么样’开始。不是‘你多担待’,是‘你最近怎么样’。不是‘你在那个破机构有什么前途’,是‘你累不累’。不是‘家里的事你多担待’,是‘哥在,你别怕’。”

林微握着手机,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哭声。她不想让哥哥听到,但她忍不住了。那些年憋在心里的委屈、愤怒、孤独,终于在哥哥说“哥在,你别怕”的时候,决堤了。

“微微,别哭了。哥在。”

“你不在。你一直不在。”

“现在在了。以后也在。”

林微不知道她信不信。她不想判断。她只想相信。相信哥哥说的话,相信他真的想改,相信他会一直在他会在的地方。她不想再判断了。她只想接住他递过来的那根绳子,爬上去。爬出那个她待了二十多年的深井。井上有光,不是她一个人在看,哥哥也在。他们都站在井底,抬头看那道光。一个人爬不上去,两个人可以。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一个拉着一个的手。

“哥,我下周回去。看爸妈。也看你。”

“好。我去车站接你。”

电话挂了。林微握着手机,听着那一声短促的、清脆的挂断音。她坐在床上,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橙色。她哭到没有眼泪了,哭到眼睛疼了,哭到呼吸恢复了平稳。她拿起手机,给阿豪发了一条消息:“我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哥在,你别怕’。”阿豪秒回:“你哥在。我也在。”

林微看着这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问号。它不是问号了,它是一个正在打开的锁。她不是钥匙,她是锁自己。她从里面打开了。不是用钥匙,是用眼泪。那些眼泪滴在锁芯里,锈蚀了二十多年的锈被泡软了,锁芯转了,“咔”的一声,门开了。门里面有光。不是外面的光,是从她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光。那个九岁的女孩,那个考了第一名、拿着成绩单、站在客厅里、低着头、不敢哭的女孩,她手里有光。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的。她一直有,只是被关在黑屋里太久,久到她忘了自己有光。现在门开了,她看到了。她在发光。很小,很弱,风一吹就会灭。但那是她的。她自己的光。她可以带着它走出去。走回那个家,走回那个曾经让她窒息的地方。不是去证明自己不是废物,是去告诉他们——我不是你们的作品。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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