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进入他的生活的。
那个时候陈浪还没有和叮当决断,甚至和拾贰也仍保持联系。以拾壹的身份,在遇见叮当以后,或者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很少光临拾贰的直播间了,而拾的出现,则使他光临另外两人的直播间就都要更少。
“看来我在这里已经不受欢迎了是吗?”陈浪讲出这样的玩笑调侃,以为可能会给拾贰带来危机。
“你在别人那里刷了那么多,等级都已经升到这么高了,还来我这里找存在感。”她的情绪比他想象的还要冷淡。
“我不否认。”陈浪回以同样的冷淡。他象征性地续上粉丝灯牌后,就退出了拾贰的直播间。
陈浪在拾的直播间真正的停留是因为一首歌。拾的直播一直只露半张脸,确切地说是六分的脸,另外的四分斜藏在镜头外面。但只那六分的脸,就已经足够引起许多人的称赞和讨论。陈浪起初觉得这个主播是在故弄玄虚,因而并没有对她产生过多的兴趣。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和谁都不像。头发不像月色,眉眼不似杜云馨,鼻唇也不如拾贰。她只像她自己。当然这只是陈浪一个人的意见。观众多数觉得她像刘浩存,少数说像章若楠,个别说像蓝洁瑛。但这三人好像并没有什么明显相似之处。
引起陈浪注意的那首歌是邓紫棋版本的《唯一》。那是在陈浪背离城市去往抚仙湖湖边的那条泥草地路上,他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它旋律的动人。明明看起来沉重的云层,分明轻轻地飘了起来,那时他感觉他就是那云层的一部分。不知是怎样形成的习惯,陈浪也许和大多数人一样,无意识地爱把一系列喜欢的事物都做一个排序,哪一个第一,哪一个第二,哪一个第三,哪一个最末。人也一样。此刻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们需要唯一。我需要唯一。
“唯一。”陈浪非常突然地打出了这两字的弹幕。
“拾壹哥你在说什么?”拾显出诧异的表情。
“这首歌。”
“噢,我还以为你在说别的东西。”拾好像有点失落。
“你喜欢这首歌吗?”
“当然喜欢啊,可以说是最喜欢的了。”
“那我请你听一首,李健梁博现场版的《不期而遇》。”
《不期而遇》再度响了起来。换作其他直播间的话,点歌大概还需要付出什么礼物,但拾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拾在直播上完全就是一个新人,连PK都不会。这大概是陈浪喜欢她的其中的一点,当然他仍然在这首歌播完之后给予了相当丰厚的礼物。非常自然的,他又向她阐述了他对这首歌里的部分歌词的感悟,于是她说:
“拾壹歌一定会找到一个与你同行的人,一定能迎着光明,不再流浪。”
陈浪深有感悟的歌还有很多——比如福禄寿的《我用什么把你留住》和《马》,比如谭维维的《永夜》,张碧晨的《光的方向》……渐渐地,陈浪已经分不清楚是自己在拾的直播间点歌太多,还是两人本就心意相通的缘故,拾的直播间播放的歌曲,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曾是他的喜爱和收藏。因而他更觉得她可能就是那个唯一了。
春期开学了,叮当直播的频率随之减少,陈浪也看地更少了。不知道这是不是导致叮当直播流量越来越差的直接原因。于是她似乎开始尝试做出改变。原本遮盖严实的少女装学生装,逐渐向成熟性感的方向转变。那是陈浪没有见过的款式。本来并不露骨的衣裙,偏偏在胸口的位置开出一个洞,将两个坚挺的乳房挤压而出的深深的裂缝勾勒强调出来,使人极难不注意到。这样的服装她明显不止一套。不过她的背景音乐还是陈浪认为的那些陈词滥调。陈浪最初看见她的这种改变的时候,诚然控制不住能感受到下体的冲动,但却被那种心灵上的精神上的灵魂上的厌恶完全压制掉。他就在她的直播间,完全不说话,灯牌也甚至没有心情点,仿佛要亲眼看看她如何作践自己,或者看她能否因此而从那无底的深渊里跳脱出来。
“拾壹你说话啊拾壹。”叮当终于克制不住向直播间唯一的观众发起谈话 。陈浪这才发现她的直播间只有他一个人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陈浪并没有直言关于她的改变的任何建议。但转而他又想起艺术家巩汉林一次采访中的话,他转告给她:
“观众看的不是你这张脸,而是要看你给他们什么。”
“我看不懂你在说什么。”叮当有些赌气地说。
陈浪希望这句话给给她新的改变,但目前看来暂时没有。
陈浪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叮当直播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句话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她仍然把她胸部傲人的线条显示出来,如同深渊好比黑洞要把男人的目光全部吸收进去,却除此之外拿不出任何令人愉悦,或者说令陈浪愉悦的东西。他仍一言不发。他把直播挂在一边,同时处理工作。接着他依稀听到叮当说出了这么几个字——“不说话”“拉黑”,他的注意力并不在直播上,因此并不清楚是不是对他说的,直到听到手机没有了声音,直播画面全然消失,他才得以确信,他和叮当已经走到了终点,或者说,终于走到了终点。
赊甸刚刚下雪。陈浪没想到云南临近昆明的地界,竟然也会下这么大的雪。没有任何预兆,安安静静地铺了一地。工人从猪舍间的铁架桥上走过,留下半寸深的脚印又很快被覆盖掉。少数自以为健壮的本地男人还在穿着单衣,因而也只好紧缩着脖子搓手掌撸臂膀以暂时取暖。昭通还在下雪。这座云南几乎最北部的城市,也是寒潮最容易入侵的城市,青瓦房上的雪积了化,化了积,在边沿凝成长短不一的冰锥,被小孩用竹竿子敲下,底下放上稻草以防摔断,如此便成了趁手的一柄柄尖刀利剑银枪。威海也在下雪。火炬八街全然成了一片银白的幻境。浪是白的,路是白的,连路上的行人穿的袄子,也都精心挑选成适合这纯净天地的白色。所有分享各自所在的纯白景色的人,内心都充满期待和欢愉。每座城自然都将长久存在,每个人都还居住在各自的时至冬日却仍然不失温暖的城市。一切都没有改变。那个妄想翻山越海寻找灵魂归宿的人,也还一直困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