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耗用了一个白天的时间,从抚仙湖的西北部,一路向东南走,足足徒步了一百余里。在初入沙滩之前,他背离城市的高楼,环视了一周远山和苍穹交接的天际,升腾出软绵绵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云彩,音乐声在耳畔响起,伴随着林间的鸟鸣、石中的清泉和游人的轻语,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畅和自在。初夏时节的泥滩上,仍然破土而出未知的瓜苗的嫩芽,像张开双手要捧出更新的生命。在与那位拼餐的女士分别过后,他感到世上的孤独亦是常有,似乎就不再孤独了。临近傍晚,他在一座孤立的果茶店喝茶解渴,不远的湖岸几岁的孩童在波光粼粼的向晚画卷里拾掇贝壳或者卵石,往湖面划出一条悠然的曲线,欢快地跑走了。店家院里的柏树上,叮叮当当的风铃在响着,仿佛飘荡着美妙的愿望。他好似在无添加的酸甜的果汁中迷蒙着醉倒了……
陈浪起先从猪场休假出来的途中,从车窗远远看着连山和流云,心底冒出这样一句感叹:“能困住你的,只有你自己。”他以为形体短暂挣脱了空间的束缚,就算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可他没有留意的是,他的魂灵一直被困在了另一个地方。这一次的旅行并不足以使他真正疗愈,而和无聊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手指一般仅仅起到了精神麻痹的作用。杜云馨对他,或者说杜云馨的离开或是欺骗对他,造成的伤害比他所能承受的还要大。早先的时候,他曾和最要好的同事小柯讲起,他预备年间就要去她的居住地寻她,而小柯又正好是杜云馨的同乡,因而还有些欢呼雀跃。可直到陈浪不再向小柯提起任何关于杜云馨的线索之后,他都仍然没有知晓,陈浪一天天沉郁的真正原因。当然这不在于陈浪对他不信任,而在于陈浪自始至终都没有在背后同人议论他人的习性。
距离杜云馨的离开已经过去六个月了,陈浪以为一场旅行就可以把那些腐坏的情绪彻底割除掉,但事实证明没有。他已经将她的全部联系方式删除掉了,连短视频平台的动态也勾选了“不看她”。可是她曾用过的背景音乐、剪辑模板的那些陈词滥调仍然充斥在那个平台,每当那些音节跳动、词句腾跃,都给他造成极大的震动,于是把他的躯体和心脏一起震颤起来,他在这震颤中感到刺骨的寒意,于是蜷缩成一团,又像有千万根银针扎着筋肉的刺痛,把一股股冷汗从毛孔里逼出来,湿透他的头枕和衣衫。
陈浪内心的伤口真正开始愈合及至痊愈,可能应该要归到好几个人的身上。首先就是他原先远望却不敢触及的那位——拾贰。终于决定和拾贰产生联系是出于她的个性签名:降低期待,减少依赖。他把这八个字转给同在失意的月色,月色问他这句的意思,他回答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看到的时候,好像在溺死的边缘,一双手把我拽起来,但我看不清那是谁。”也许到后来,他就能看清了。
拾贰与月色看来有几分相像,近乎琥珀的瞳色,近乎笔直的长发,近乎柳叶的双眉,但英气要比月色少一截,质朴和内敛则要多一些。习常戴一副黑边眼镜框,并没有镜片,只作装饰。她和陈浪都居川南,因而比起月色来,陈浪更对拾贰感到亲切,尤其是不大利索的普通话。
拾贰对陈浪产生注意,是缘于他赠送的礼物,而陈浪送礼物的缘由,则是想知道她对自己个性签名的理解。她并说不出来,只是觉得也像一点星光,指引着她走过暗夜迷途。
陈浪与拾贰的关系很快也像当初与月色一样发展。他把网名改成了“拾壹”,这并非全然为了和拾贰呼应,而在于自身已经对这个数字钟情已久,另一个巧合则是,陈浪在公司的编号正好是十一。拾贰有一只白底黄斑块的猫,唤作十三,是最近才从农村家里接过来城里的租间住的。一日拾贰发觉身体产生了异样,皮肤红肿瘙痒,并且打喷流涕不止。观众劝她去医院检查。果不其然,猫毛过敏。医生建议把猫找人领养了。拾贰怎么也没想到,才把十三接来不久,就又要分别,接连哭了几天。陈浪手足无措,只是安慰她,听医生的,并给她讲起曾经他和他家的猫的故事。
那是一只纯黑的猫,家人都习惯叫它“幺妹”。幺妹有着碧绿的双瞳,但算不得宠物。父母亲只觉得这猫捕鼠能干,才日常提供些剩饭剩菜喂养。哥哥陈双得空才会烧几条小鱼儿滑泥鳅给它加餐。陈浪鲜有居家,短暂的在家的时日,幺妹就窝到陈浪怀里打盹,粘他一身毛,或者干脆钻到陈浪被窝里取暖。吴长芬收拾床铺抖起一床的猫毛,就经常责备陈浪道:“又把猫儿弄来铺头睡。”幺妹在家里养过六七年了,纯黑的被毛竟然生出些白茬来,仍每年下两窝儿,不过都无一例外地被吴长芬拿去送人甚至丢掉。陈浪最后一次见幺妹的时候它仍大着肚子。那阵子幺妹鲜见地消失了两三天,吴长芬还气鼓鼓地说幺妹大着肚子还往外跑,结果那天她从菜地里回来,在粪池汲粪的时候,竟然把幺妹从边角处薅出来——幺妹的肚子鼓得更大了。吴长芬进屋叹息说:“哎呀可惜了我这个猫儿。”接着喊陈浪把幺妹拾去埋了,还不断叮嘱埋深些,声气分明有些呜咽。陈浪去粪沟边的时候,吴长芬已经用几盆水把幺妹身上冲洗干净了,露出白净的肚皮和奶包。陈浪把幺妹装进黑塑料袋里,在北边的竹林里挖个深坑埋掉,及至把最后一抔红土盖上,陈浪才瘫跪在地上,张大了嘴巴,泪水鼻水口水腹中水分辨不清楚一扒拉淋落下来。
于是他在记事中写道:“经得起爱,就要经得起离别,纵然是生死。”大概没几人知道他写这是为甚么,同窗估计还以为他家丧了老人。
陈浪把他写下的领悟转告给拾贰,拾贰才堪堪止住了哽咽。
拾贰本想找好友领养十三,但好友似乎也自顾不暇,领养不成。陈浪则几乎幻想自己不上班不在公司或许能给这样的局面带来转机。拾贰最后只得把十三暂时安置在宠物医院,刚开始基本以每周两次的频率见它,后来频次越来越少,从拾贰发给陈浪的视频来看,十三看拾贰的眼神都有些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