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到真时最感人——由读《迟子建散文选》说开去

散文是作家最愿意安放灵魂的地方,是作家的精神栖息地。之所以愿意安放,源于“此处安放是吾乡”,源于此处没有为鸡零狗碎的俗务污染;之所作为“栖息地”,源于此处“纤尘不染”,作家能够真性情地天性释放。当然,能够实现这些文学的纯粹,首先必须要建立在“真实”这座精神之塔上。

文学四大家族,真正能够近距离逼近写作者心灵深处的只有散文。诗歌,是诗人独抒性灵的情感外化,但是究其受众而言是小众化的。不论是古代诗歌,还是现当代诗歌,不管是中国诗歌,还是外国诗歌,尽管“诗家语”多是诗人灵魂深处的“最强音”,但是由于诗家语独特的组接与表现形式,让很多人“望诗兴叹”,这无形之中就把诗歌推到了“阳春白雪”“鲜有人问津”的高度。“高处不胜寒”,带来的就是多数读者面对诗歌时望而却步。世间万物,一旦成为小众化的“消费”存在,它的实用价值与意义就会被消解。即使孔老夫子有“不读诗,无以言”的警世箴言,但是回到现实,诗歌更多时候处于“在冷宫”的状态。除非“专业人做专业事”,诗歌沉睡的生命才有可能被唤醒。

很显然,与大众对诗歌保持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此语有点不当)的心态不同,小说是老少皆宜的读物。尽管众口难调,但是读者在小说之林中漫步时都能够觅得一位隐性的精神伴侣。这与“凡是市井处,皆能歌柳词”相似,凡是识得一定文字,有一点阅读能力的人,只要愿意,都能够在古今中外的小说宝库中找到适合自己阅读的作品。之所以这样,得益于小说是“生活的百科全书”,即入小说“法眼”的不都是严肃高大极具专业性的东西,家长里短、贩夫走卒都可以成为小说书写的对象,因为贴近寻常生活,所以小说备受读者宠爱。但是,对很多读者而言,他们在阅读小说时,更多是站在远处,以旁观者局外人的视角欣赏小说中人物悲欢离合、爱恨情愁命运的演绎。即使偶尔为之“掬一把泪”,也只是“感动当时”。对大多数读者来说,小说很多时候在生活中只是扮演茶余饭后用以消遣的读物。之所以如此,源于小说是“虚构”的。“小说世界”与现实生活与人生维系着一种“隔离”的状态。这样,阅读小说获得的体验,多是“水中观月、镜中赏花”式的。

小说虚与实的二重属性,决定了其给阅读者带来的阅读体验的独特。但是,要从小说中窥见作者的“真容”,感受作者的“真性情”,很难实现。而要真正实现“读文识人”的阅读效果,只有展读散文可以达到。作品是作家独特情感和人生际遇的情感外化,是作家的内心世界借助文字外显出的精神媒介。对内心世界的投射,再现与表现因为采取的方式不同,其负载的介质给读者带来的感受就不一样。与小说引发读者的阅读体验相似,戏剧也用“隔”的艺术形式反映生活、透析社会世情的,所以欣赏时也会不知不觉产生一种疏离感。相较而言,只有散文剔除了所有文学给读者带来阅读“不适感”,多是作者真性情的袒露。尽管作品是即时性的,烙上的只是作家独特的生命印记,但是经典的散文会让读者情不自禁地沉浸到文字的世界里,会不知不觉地跟随作者的脚步在文字的世界里品味生活、感悟人生、体察人世,并在精神之旅中获得“心有戚戚焉”的共情感。

“形散神不散”,是散文共识性的文体属性。“形散”指向的是散文的形式,体式多样,别具一格;“神不散”强调的是散文的内容,取材广泛,古今中外、天文地理,无所不包。撇开专业性的文体知识不说,仅以作者书写和表达对生活、社会与人生的方式而言,因为是“直抒性灵”,不论选取什么样的视角,都真实而感人。从《春》《匆匆》《背影》《藤野先生》等为人熟知的经典中,读者从字里行间读出的是作者对自然、时间、亲情、友情的那份真切的感念。当品读着“不屈服于黑暗的精灵”“沉默呀,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这几天心情颇不宁静”“北国的秋,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我愿意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等现代散文的警言睿语,从浅近直白的文字中可以窥见作者对生命中重要的物事人景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挚爱深情。语到真时最感人,此中的“真”是说真话,抒真情,而这些是建立在对生活、社会和人生真实的感受与体悟之上的。离开生活和社会的土壤,再华美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语言是存在的家”,作为一种交际的符号,语言只有与“存在”形成合体,它才有力道。——这应是经典散文能够“永流传”,并感动无数读者的“精魂”。读巴金老人的《随想录》、鲁迅先生的《朝花夕拾》、季羡林先生的《赋得永久的悔》、钱理群先生的《我的精神自传》、梁晓声老师的《中国人的人性与人生》、余秋雨的《中国文脉》……每一位作者的作品都是他们对生活、社会、世情与人生“真知灼见”的书写。从某种程度上说,正是因为他们对各自所经历的“爱得深沉”,所以用文字外化时,才有了“字字读来皆是血”的质感。

带着这种对“真实质感”的体验走进迟子建的散文世界,尽管《迟子建散文选》所选的作品只是作者体悟和感怀生活与人生的一部分,但是从“笔之所触”“心之所感”和“情之所牵”的对象看,因为是用心用情去观照与自己生活和人生息息相关的东西,所以文字就被赋予了浓郁的情味。《两个人的电影》回忆陪着老母亲看“专场电影”的往事,时光飞逝,往事如烟,但是那件烙着母女深情印记的往事却恍如昨日,历历在目;《农具的眼睛》中“农具”带有的浓浓人间烟火味,熏得人如醉如痴;《邻里间的围栏》讲述的邻里间的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中见人性,关系的亲疏见人心。作者所叙不是宏大的视角,而是最接地气的寻常生活的所及,于细微处见精神,正是这些与每个人都相关联的稀松平常的人事物景,才消弭了隔阂,才让读者产生作者所写的就是自己曾经的所见所闻所历所感。

“阅读经典,就是与伟大的灵魂对话。”这里的“经典”所指,不是因为它出自圣贤明哲的大手笔,而是能够把“人人心中有,个个笔下无”的寻常用文字呈现出来,表达的是带有普适性价值的情感,让读者在品读作品时能够找到共情点。"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这种咬啮性的小烦恼,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当品读张爱玲的这段经典文字时,有几人不产生心有戚戚焉的共鸣感,这就是经典的魅力所在。很显然,这种力度是源于作者对生活、对人生、对世情最真切的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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