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在汤里打捞最后一叶绿色时,打捞的是营养还是对“人”的定义权?
超市的冷柜灯管坏了,青菜区笼罩在蓝紫色的阴影里。我弯腰时,后腰的旧伤突然刺痛。指尖碰到最下层那捆打折蔬菜,塑料包装上的冷凝水浸透了袖口。
“特价:3.5元/份”的标签下,青菜叶边缘已经泛黄。我挑了一捆还算挺拔的,翻过来发现背面贴着“最佳赏味期:昨日”。收银台的扫描枪扫了两次才识别,发出微弱的“滴”声。
回家的路上,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拐角处,咖啡店的老吴正在卸货。他单手托着一箱牛奶,烫疤在晨光中呈现出琥珀色。看见我手里的青菜和方便面,他挑了挑眉:“煮面?”
水龙头开到最大,青菜在池中漂浮,蔫软的叶片渐渐舒展。最外层两片完全黄了,撕下来时纤维断裂的声音像纸张撕裂。茎秆底部有块褐斑,刀尖剜下去,露出内部健康的淡绿色。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面条下锅的瞬间,方便面特有的香精味腾起。我抖开青菜,水珠溅到炉火上,发出细小的爆裂声。叶片入水的刹那,原本蜷缩的边缘张开,像濒死者的最后一口呼吸。
冰箱里的鸡蛋还有最后一颗。敲开时蛋黄保持完好,在沸水中缓缓下沉。蛋白形成絮状云团,包裹住一片漂浮的菜叶。我用筷子轻轻拨动,想起老吴说的“62度慢煮”,蛋黄在这种温度下会呈现完美的溏心状态。
餐桌上的裂缝里积着陈年污垢,我把碗放在裂缝旁边,热汽在桌面上凝成水珠。青菜已经变成鲜亮的翠绿色,在面条间若隐若现。第一口烫到了舌尖,疼痛让味蕾暂时失灵。
吃到一半时,手机震动。是银行的短信:“温馨提示:您本月房贷还款日还剩3天”。我放下筷子,数了数钱包里的现金:五张一百,三张二十,还有便利店找零的硬币。
青菜的茎秆在齿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某种久违的清甜从苦味的底层泛上来,像是记忆里外婆家后院的菜地味道。我咀嚼到十七下时,意识到这是半个月来第一次吃新鲜蔬菜。
窗台上的多肉新芽长大了一点,在正午的阳光下,能看见叶片表面细小的绒毛。我摘下一片青菜叶放在它旁边,对比之下,多肉的绿色更显深沉,像是压缩了所有的生命力。
洗碗时发现一片菜叶粘在池壁上,水流冲不走它,像吸盘般牢牢附着在池壁表面。半透明的叶肉里,叶脉分布如同城市的供水系统。
下午三点十七分,冰箱的启动声惊醒了打盹的我。额头上压出键盘印,屏幕保护程序是星空图案。我走进厨房,发现剩下的青菜在塑料袋里继续萎靡,但最内层的嫩芯依然挺立。
晚餐还是煮面,这次加了更多青菜。菜叶在沸水中翻卷的姿态让我想起溺水者挥舞的手臂。
临睡前,我把一片青菜夹在书里。那是本过期的台历,翻到印着咖啡豆的那页。合上书时,叶尖从纸张边缘露出来,像绿色的书签。
半夜被雷声惊醒。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节奏如同磨豆机空转的声响。我起身关窗,看见楼下的银杏树在风雨中飘摇。
厨房的灯亮着,老吴给的瑕疵豆躺在台面上,其中一颗滚到了边缘。我把它捡起来,虫眼形成的孔道贯穿了豆体。
雨停了,冰箱的嗡鸣填补了寂静。打开冰箱门,没吃完的那包蔫青菜的塑料包装袋凝满水珠。里面的叶子不知何时恢复了些弹性,叶尖倔强地抵着,像要刺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