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柱来广东的那年,他十九岁。
阿螺接到他的电话,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她正在屋里叠衣服,手机响了。那边说:“姐,是我。”阿螺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家柱长大了,声音变了,粗了,沉了,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我在东莞。”家柱说,“刚到。”
阿螺问他在哪里,他说在车站。阿螺放下手里的衣服,跟陈月生说了一声,出了门。她走到巷口,打了一辆摩托车,去了车站。一路上,她的心一直在跳。说不清是高兴还是紧张。她很久没有见过家柱了。
车站很大,人很多。阿螺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她看见一个人朝她走过来。高,瘦,皮肤晒得黑黑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的脸瘦削,颧骨高高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走到阿螺面前,站住了。
“姐。”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阿螺看着他。她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圆脸,大眼睛,喊她“姐”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现在他比她高了,比她壮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他长大了。
“家柱。”她喊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眼眶红了。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站在那里。
阿螺带他回出租屋。一路上,两个人没有说话。家柱跟在她后面,差着两步的距离。他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蹦蹦跳跳的,现在是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的。阿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后面。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她出门,他都跟在后面喊“姐,等等我”。她放慢脚步,他跑上来,牵住她的手。他的手小,她的手大,包着他的小手。现在她不用放慢脚步了,他一步能跨很远,比她快。但她还是走在前面,和以前一样。
到了出租屋,陈月生不在。阿螺让家柱坐下,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他看了看这间屋子,小小的,暗的,墙上全是水渍。
“姐,你就住这里?”他问。
“嗯。”
“苦不苦?”
“不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粗的,指甲缝里有泥,洗不掉的泥。阿螺看着那双手,想起他小时候的手,小小的,肉肉的,握着她的手不肯放。
“家里……”阿螺顿了一下,“都好吗?”
“好。”家柱说,“阿母身体还好,就是眼睛不好了。看东西模糊,医生说是老花。”
“你媳妇呢?”
“好。秀英也来了,在另一个厂。”
阿螺点了点头。她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都说不出口。她想问婆母有没有提起她,想问婆母有没有怪她,想问婆母那间新房还在不在。但她没有问。
家柱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姐,阿母让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你。”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旧的,蓝色的,洗得发白。他把布包递给阿螺。阿螺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件毛衣。红的,大红的,和当年那件一模一样的红。毛线软软的,针脚细细的,每一针都织得均匀。比当年那件织得还好。阿螺捧着那件毛衣,手在抖。
“阿母说,”家柱的声音低低的,“当年那件,你穿走了。她又织了一件,一直放在柜子里,等你回去穿。”
阿螺把毛衣贴在脸上。毛线软软的,带着樟脑丸的味道。和当年一样的味道。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毛衣里,埋了很久。
“阿母还说,”家柱停了一下,“她不怪你。从来没有。”
阿螺攥着毛衣,指节发白。
“她还说,那间新房,给你留着。等你回去住。”
阿螺闭上眼睛。她想起那间新房,白墙,新床,红被子。想起婆母站在院子里说“以后陈家就是你家,阿母就是你娘”。想起那个除夕夜,她穿着红毛衣走出门,再也没有回去。
“姐。”家柱喊了一声。阿螺睁开眼睛。
“你……回去过吗?”
阿螺摇了摇头。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家柱沉默了一会儿。“姐,你不想回去看看阿母吗?”
阿螺没有回答。她把毛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和阿莲的手帕放在一起。她看着那块手帕,薄薄的,旧旧的,边角全毛了。
“想。”她说,“但我不敢。”
家柱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那天晚上,陈月生回来,看见家柱,愣了一下。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陈月生伸出手,家柱握了一下。两只手,都是粗糙的,都是干过活的。握了一下,松开了。
阿螺在灶上做了几个菜,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家柱和陈月生都喝了酒,喝得不多,脸都红了。家柱话多,说村里的变化,说谁家盖了新楼,说谁家生了儿子,说谁家老人走了。阿螺听着,偶尔问一句。陈月生不说话,只是喝酒。
吃完饭,家柱走了。他说秀英还在等他,他得回去。阿螺送他到巷口。路灯昏黄,照着路面,坑坑洼洼的。家柱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姐。”他喊了一声。
“嗯。”
“你一个人在这里,照顾好自己。”
阿螺点了点头。
家柱转过身,走了。阿螺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步子大,几步就走远了。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每次她去戏班,他都跟在后面,喊“姐,等等我”。她放慢脚步,他跑上来,牵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小,包在她手心里,热乎乎的。
现在他的手比她大了。
阿螺转身走回屋里。陈月生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她坐下来,看着他。他老了,头发白了,皱纹深了。
“月生。”她喊了一声。
“嗯。”
“我们以后,会回去吗?”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
“你想回吗?”他问。
阿螺想了想。“不想。”她说。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回去,看见婆母老了,看见新房空了,看见阿莲的坟长满了草。她怕回去,就再也走不了了。
陈月生没有再问。
阿螺站起来,去洗碗。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她把碗一只一只地洗干净,放进碗柜里。然后回到屋里,躺下来。她把那件红毛衣从枕头旁边拿过来,抱在怀里。闭着眼睛,闻着樟脑丸的味道。
“阿母。”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她把毛衣抱得更紧了。
(第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