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信

阿旺走了以后,阿螺好几天没睡好觉。白天上班,手不停,脑子也不停。她一直在想阿柿,想她长什么样,想她找人的样子,想她站在村口问路人“有没有见过我老公”的样子。她没见过,但她能想象。一个女人,穿着灰衣裳,站在陌生的地方,问一个陌生的人,找一个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的人。阿螺想着那个画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深,但疼。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想按住那点疼,按不住。

夜里睡不着,她就翻出阿莲的手帕来看。手帕已经旧了,薄薄的,透光。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那两只越来越模糊的鸳鸯。阿莲的脸浮上来,笑嘻嘻的,眼睛弯弯的。阿螺伸出手想摸,摸不到。阿莲的脸就散了,像烟一样。她把手指蜷起来,缩回手,放在心口上。

陈月生比以前更沉默了。他本来话就少,现在更少了。回来就坐着,坐着就发呆。阿螺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阿螺问他今天工地怎么样,他说“还好”。两个字,没有了。阿螺知道他心里有事,她也有事。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话,说出来也解决不了,不说反而没那么重。她试着不去想,可是不想,心里更空。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阿螺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他看着碗里的菜,没有动。阿螺说:“吃。”他才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阿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不敢问。她怕问了,他说的不是她想听的那个答案。也许他也在想阿柿。也许他没有想,只是累。她分不清。她把碗端起来,遮住半张脸,透过碗沿看着他。

一天晚上,陈月生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旧的,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他把信放在桌上,没有看阿螺。

“家柱寄来的。”他说。

阿螺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信。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阿螺姐”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后面还加了“收”字。那个“收”字写错了,写成了“手”,又划掉重写的。阿螺看着那个划掉的字,心里酸了一下。她拆开信。信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还有撕的时候留下的毛边。字不好看,一笔一划的,但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刻进了纸里,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笔痕。

阿螺读着信。信上写着:

“姐:阿母让我写信给你。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阿柿还在找。你们要注意,不要让她找到。家里都好,不要挂念。家柱”

短短几行字,阿螺看了很久。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象着家柱趴在桌上写信的样子。阿母让他写的。阿母不会写字,她只能让家柱写。阿母说什么,家柱就写什么。阿母说“照顾好自己”,家柱就写“照顾好自己”。阿母没有骂她,没有说“你回来”,没有说“你对不起我”。阿母只是说,“照顾好自己”。阿螺把信纸贴在胸口上,闭着眼睛。“阿母。”她在心里喊了一声。没有人应。但她觉得,婆母听见了。

她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和阿莲的手帕放在一起。手帕已经很旧了,信纸是厚的,边角硬硬的。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像过去和现在叠在一起。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信封还在,手帕还在。她摸了一会儿,把手缩回来,放在心口上。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月生躺在旁边,面朝墙,一动不动。她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不对,太轻了,太匀了,是装出来的。

“月生。”她轻声喊了一声。

他没有应。她又喊了一声。“月生。”

“嗯。”

“你说,阿柿现在在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水管嘀嗒嘀嗒地响,一下一下的。阿螺数着那个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几下的时候,陈月生开口了。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阿螺听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很重,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地落下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没有再问。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里,阿姐吃着饭,阿螺坐在对面,沉默了很久。

“阿姐。”她终于开口了。

“嗯?”

“我跟你说件事。”

阿姐放下筷子,看着她。阿螺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咽下去,又扒了一口。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她停了一下,“我和我老公,是私奔出来的。”

阿姐没有说话。

“他家里有老婆。”

阿姐还是没有说话。

“他老婆……在找他。”阿螺的声音越来越低,“找了快一年了。”

阿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阿螺的手背。

“阿妹,”她说,“你没有错。”

阿螺抬起头看着她。

“你听我说,”阿姐说,“你没有害她。是她老公跟你走的。你没有拿刀逼他。是他自己选的。”

阿螺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了。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饭盆里,和饭混在一起。

“可是她找我老公找了快一年了……”阿螺说,声音是哑的,“她一个人,到处找……”

阿姐没有劝她别哭。她坐在那里,看着阿螺哭,等她哭完了,才说了一句。

“阿妹,你心太软了。心软的人,活该受苦。”

阿螺擦了擦眼泪,没有说话。

“但是,”阿姐又说,“心软不是错。你记住,你没有错。”

阿螺点了点头。她把饭盆里的饭扒干净了,站起来,去洗碗。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她看着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水花溅到手背上,凉丝丝的。她忽然想起阿莲。阿莲要是还活着,会跟她说什么?会说“你命不好”?会说“咱们没办法”?还是会像阿姐一样,说“你没有错”?她不知道。阿莲已经不在了。她再也不能问她。

那天晚上,阿螺回到出租屋,把阿莲的手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攥在手里。手帕薄薄的,透光。她把它贴在脸上。

“阿莲。”她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应。

她把枕头底下的那封信也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家柱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能认出来。“阿母让我写信给你。”婆母让她写信。婆母说“她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婆母没有骂她,没有说“你回来”,没有说“你对不起我”。婆母只是说,“照顾好自己”。

阿螺把信纸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阿母。”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但她在心里听见了婆母的声音。不是真的听见,是想起。想起婆母在灶房里叫她吃饭,想起婆母在院子里晒花布,想起婆母把那件红毛衣递给她时说的话:“以后陈家就是你家,阿母就是你娘。”

她把信纸叠好,和手帕放在一起。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风在吹。东莞的风没有味道。但她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有一点点咸。像海水的味道。像惠安的味道。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出声了。枕头里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香的,甜丝丝的。她闻着那个味道,想起了婆母。婆母洗衣服也是用这种洗衣粉。一样的味道。她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牌子,她只是觉得像。像就够了。

她把枕头抱在怀里,蜷着身子,像小时候蜷在婆母怀里一样。

窗外的水管还在滴水。嘀嗒,嘀嗒,嘀嗒。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没有梦。


(第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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