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螺第一次去邮局,是阿姐带她去的。
邮局在虎门大道边上,一栋灰扑扑的楼,门口挂着褪色的绿招牌。阿姐推门进去,阿螺跟在后面。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穿着绿色制服,低头盖戳,啪啪啪的,像流水线。
阿姐走到柜台前说:“寄钱。”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单子。阿姐填得快,写完了递给阿螺看。阿螺不认识几个字,只认出“地址”“姓名”“金额”。
“你帮我填。”阿螺说。
阿姐接过单子,问:“寄到哪里?”阿螺说了村名和婆母的名字。阿姐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怕写错。写完递给阿螺看。阿螺点了点头。
阿姐把单子和钱一起递过去。工作人员数了钱,盖了戳,撕下一张回执。阿姐把回执递给阿螺。
阿螺接过那张小纸片,看了看上面的红戳,叠好放进口袋里,和阿莲的手帕挨在一起。
走出邮局,太阳很大。阿螺眯着眼站在台阶上,看街上人来人往。有人骑自行车,车铃叮铃铃;有人挑担子卖水果;有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被大人拽回去。阿螺觉得恍惚。她在这里快两年了,还是觉得不属于这里。这些声音,这些人,这些路,都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一个过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
“寄了多少?”阿姐问。
“二十。”
“一个月二十?”
“嗯。”
阿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二十块钱不算多,但已经是阿螺能拿出的全部。她每月工资四五十,房租水电十块,吃饭十几块,剩下的全攒着。攒够了就寄回去。她自己舍不得花,一件蓝布衫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毛了,她也不换。袜子破了补,补了又破,她也不扔。她掰着手指过日子,多省一分,婆母那边就多一分。
“你婆母知道你在哪里?”阿姐问。
“知道。”
“她知道你跟那个人在一起?”
阿螺点了点头。
“她不骂你?”
阿螺想了想。“不骂。”
阿姐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婆母是个好人。”
阿螺低下头。婆母是好人。可正是因为婆母好,她才更难受。如果婆母骂她、恨她,她反而好受些。可婆母只是说:“她还活着就好。”那句话比骂声还重,压在心口搬不开。活着就好。阿螺把这句话默念了几遍。她知道婆母不怨她,但婆母越是不怨,她越觉得自己欠得太多。她只能寄钱。钱是冷的,但钱能说话。钱说:我还活着,我没忘。
那天晚上,阿螺回到出租屋,把邮局回执放在枕头底下,和阿莲的手帕、婆母的信搁在一起。她伸手摸了摸,都还在。她想起第一次收到婆母信的那天。家柱的信,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婆母没有骂她,没有说“你回来”,只是说:“她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那是婆母托家柱写的。那几句话,不知道婆母想了多久。也许想了整整一夜,也许一边择菜一边想。她没有上过学,不认识几个字,但她把那些话记在心里,让家柱写下来。每一个字都是她的心。
阿螺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道裂缝,从地面延伸到窗户。她想起新房墙上也有一道裂缝,婆母说“不裂的墙不是好墙”。阿螺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有裂缝才有光透进来。她在心里说:阿母,我收到你的信了。没有人应。
窗外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凉的。她缩了缩脖子,把被子拉到肩头。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想起第一次寄钱那天,她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她想着婆母收到钱的样子,会不会笑,会不会把钱压在枕头底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把这件事做下去。每个月一次,不能断。断了,婆母那边的念想就断了。
第二天,阿螺在食堂里见到阿姐,阿姐脸色不好,眼下青黑。她端着饭盆坐下来,没有像平时那样说话,只低头扒饭。
“怎么了?”阿螺问。
“我老公打电话来了。他说他要来广东找我,把我带回去。”
阿螺手里的筷子停了。筷子悬在半空,一滴菜汤滴在桌上。
“你怎么办?”阿螺问。
“不知道。我换了厂,换了手机号,连宿舍都换了。他找不到我。”
阿姐说完,继续扒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她的喉咙一动一动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阿螺没有再问。她知道问多了也没用。
吃完饭阿姐走了。阿螺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绳子,快要断了。
那天晚上,阿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想阿姐,想阿姐的儿子,想自己,想月生,想阿柿。想得脑子疼。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帕,按着上面的纹理,一丝一丝的,像阿莲当年绣的鸳鸯。她记得阿莲绣那对鸳鸯的时候,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一针一线。针脚歪歪扭扭,但阿莲绣得很认真。现在手帕还在,阿莲不在了。阿螺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想起阿莲说“你唱戏的时候真好看”。她唱了,阿莲听了。现在她不唱了,没有人听了。
“阿姐。”她在心里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她把手帕放回去,想起阿姐说“你比我硬”。她硬在哪里?她只是不哭。不哭就是硬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哭。哭了就散了,散了就撑不住了。她还要撑。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有洗衣粉的味道,香的,甜丝丝的。她闻着那味道,想起婆母也用的这种洗衣粉。一样的味道。她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牌子,她只是觉得像。像就够了。她闭着眼睛,想着婆母的脸。那张脸越来越模糊,只剩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还在,她记得。记得婆母的眉毛是弯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散开。记得她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溪水淌过石头。
水管声一搭没一搭地响着。她听着,慢慢睡着了。
(第14章完,请为我充电,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