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螺在电子厂干了大半年,升了工位,从插件调到检测。活轻了,工资还涨了一点。陈月生在工地也稳了,包工头看他老实肯干,给他加了五毛钱一天。两个人加在一起,一个月能攒下二三十块。阿螺把攒的钱用橡皮筋扎着,塞在枕头套里,一扎一扎的,越塞越多。
日子安稳了。安稳的意思是——你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要做什么,你知道下个月的房租从哪里来,你知道锅里还有米,你知道对面那个人还在。不像在惠安,她不知道明天婆母会不会催她改口,不知道家柱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不知道阿莲什么时候会从塘边跳下去。在这里,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了,心就定了。
阿姐和她越来越熟。两个人不在一个车间,但中午吃饭总坐在一起。阿姐话多,阿螺听。阿姐说厂里的新闻,说老家的事,说她儿子会走路了,说她婆婆又托人带话让她回去。阿螺听着,偶尔问一句:“你回去过吗?”“没有,”阿姐说,“我不敢回去。回去了就出不来了。”阿螺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她知道那种感觉。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回去了,那些人的嘴,那些人的眼睛,那些人的指指点点,像绳子一样把你捆住,你挣不脱。“你呢?”阿姐问,“你回去过吗?”阿螺摇了摇头。“想家吗?”阿螺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家”是哪里。是惠安那间新房?是婆母的灶房?还是这间小小的、有股霉味的出租屋?她说不清。阿姐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那天下午,阿螺正在车间里干活,组长忽然叫她:“阿螺,有人找。”她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走出来。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陈月生,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三十来岁,黑,瘦,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口音是闽南的,阿螺一听就知道。
“你是阿螺?”男人问。
“是。”
“我认识你家柱,”男人说,“一个村的。我叫阿旺。”
阿螺的心跳了一下。家柱。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阿旺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家柱的影子。没有。这个人和家柱不像。但他说“家柱”两个字的时候,那个腔调,是村里的腔调。阿螺听见那两个字,喉咙有点发紧。
阿旺说他在东莞另一个镇打工,听老乡说阿螺在这个厂,特意来看看。他说家柱长大了,比他高了,在村里帮人盖房子,一天能挣两块。他说婆母身体还好,就是眼睛不太好了,看东西模糊。他说家里一切都好,让阿螺不要挂念。“家柱长多高了?”阿螺问。阿旺用手比了比,“这么高,比我还高。”阿螺看着他的手,想起家柱小时候只到她腰那么高。她点了点头。
阿旺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走了以后,家柱哭了好几天。后来不哭了,就是不爱说话了。”阿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还有……”阿旺又犹豫了一下,“你们村的阿柿,还在找月生。”阿螺抬起头看着他。“她到处打听,”阿旺说,“问有没有人在广东看见月生。找了快一年了。农忙种地,农闲找人。”
阿螺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阿莲的手帕,攥得指节发白。
阿旺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你保重。”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阿螺,家柱让我跟你说,他不怪你。”阿螺的喉咙哽了一下。她只是点了点头。
阿旺走了。阿螺站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组长出来喊她,她才回过神来。她转过身,走回车间,坐到工位上。流水线还在转,零件还在堆,工人们还在干活。一切都没有变。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那根线,断了很久的线,忽然被接上了。接上了,她就听见了那边的声音——家柱长大了,婆母眼睛花了,阿柿在找。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零件插进电路板里。手在抖,插歪了。她拔出来,重插。又歪了。再插。第三次才插进去。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陈月生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阿螺进门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他问。“今天,村里来人了。”陈月生的手指动了一下。“叫阿旺。他说……阿柿在找你。”
陈月生没有说话。他看着阿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阿螺看见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没有声音,只是动。屋里很静,灯是黄黄的,照着两个人的脸。阿螺坐在床上,陈月生坐在椅子上,谁都不看谁。
“她找了快一年了。”阿螺说。
陈月生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推开窗,外面是那堵墙,灰扑扑的,长满了青苔。他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
阿螺没有再说话。她坐到床上,把阿莲的手帕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拉过被子搭在身上。窗外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她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她在想阿柿。那个女人,她只见过几次,从来没说过话。在她的记忆里,阿柿总是穿着暗色的衣裳,灰的,蓝的,黑的,从来不穿红的。她站在人群后面,不靠近,也不走远。戏台下面,她站在最后面。巷子里碰见,她低着头走过去。阿螺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的脸。现在她想不起来了。阿柿长什么样?高还是矮?胖还是瘦?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她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在找月生。找了一年。农忙种地,农闲找人。
阿螺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离她很近,伸手就能摸到。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堵墙。凉的,糙的,上面有灰。她在心里喊了一声“阿柿”,没有人应。她把手缩回来,放在心口上。
(第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