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古巷的树多,大多是些遮天蔽日的老槐树。有些老树在胸部贴着身份牌,近前去看牌子上的字,基本上都是400多年的树龄。走在夏日的街巷,你抬头看时,无论哪一个方向,最先入目的总是葳葳蕤蕤的树荫。有的老树仿佛承受不住时光的沉重,斜斜地倚着青砖砌成的院墙,有的却从四合院里的一角伸展着巨大的树冠,更神奇的,一棵大树从小酒馆的房顶上高举枝丫,不知那树下的微醺是不是也浸淫到浓绿的叶子上呢?

近年来,孩子们为了工作和生活的方便,客居南锣鼓巷西边的帽儿胡同,我有机会过来小住几天。走进幽深的胡同,郁郁葱葱的古槐掩着古色古香的院落,间有枝叶繁茂的白蜡,翅果高挂的春树,还有枝丫冲天的老杨树。这些树种好像没有槐树那么古老,但也是粗粗大大,树荫遮天。巷子里柳树不多,柳树们都长在玉河两岸。
玉河在帽儿胡同的西南方向,玉河西头有一座古桥,叫做万宁桥,桥西是浩浩邈邈的什刹海,桥东的玉河纤细弯曲,像什刹海甩过来的一条小尾巴。玉河两岸的老柳树丝条垂垂,树皮鳞片交错,虽然没贴上牌子,但它粗大的树干证明树龄已经很老了。

玉河的水质很好,透明的水里连水草的根部都能看得见,这些水草里有小巧的鱼儿钻来钻去,也有数枚大个的锦鲤自在游弋,看它们不紧不慢的样子,可能是景区放养的吧。河道两边长着郁郁葱葱的芦苇,一群野鸭悠然自得地在水面游戏,浓密的苇丛里有母鸭温和的低语,过不多久就有一群毛绒绒的小鸭子跟着妈妈游出来。

我们住的地方前后都是浓荫蔽日的大树,从北窗望去是几条纵横交错的胡同,胡同里葱茏的古树已经高过了六层楼。树多鸟儿就多。清晨,太阳还没露出脸儿来,鸟儿们便齐齐地展示它们别具一格的歌喉。不到五点就被鸟儿吵醒,索性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仔细分辨那些不一样的啼鸣:嘹亮清脆的叫声是两只乌鸫隔着远树互相应答,像吵架一样快嘴快舌的是一群喜鹊,咕噜咕噜的鸽子在它们嘈杂的叫声里间或发出几声无奈的抱怨。那声婉转的如泣如诉的啼声是什么鸟儿呢?尾音有点像白头翁,细听又不是。而小麻雀们叽叽喳喳的合唱再怎么努力,也比不过嗓门洪亮的大鸟们一声高呼。

这些鸟儿会在太阳升起后慢慢安静下来,即便在觅食时发出激动的欢呼,也是喜悦的轻啼,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只有乌鸦,那些无时不在聒噪的乌鸦,它们不知疲倦的,从清晨一直聒噪到黄昏。走过它们叫喊的地方,不由得问它一句:你啊啊的啥呢?
北京城的乌鸦真多呀!它们披着黑得发亮的斗篷,展开阔大的翅膀,从一棵树稍飞到另一棵树稍,从一个屋角飞到另一个屋角,一边发出惊讶的喊叫:啊!啊!像一个骄傲的学者,像一个神秘的巫师。

是它们钟情于这些古老的院落,还是喜欢那些树冠茂密的老树呢?我着意观察周围鸟儿能筑巢的地方,并没发现乌鸦居住的踪迹。我看见过它像喜鹊一样叼着一根干枯的树枝,从飞檐翘角的古老宅院上空飞掠而过,在夕阳的辉照里不见了踪影。这些聒噪又神秘的黑色大鸟,它的家在哪里呢?
仔细去辩听,乌鸦们的叫声各有各的特点。有的声音短粗,有的声音悠长,有的叫声是先扬上去,然后再降下来,有的很直接的喊一个四声。
有的乌鸦像沧桑的老者,它不会一连声的叫唤,只偶尔发出一声粗壮深沉的“啊!”声音的穿透力很强,透着威严和傲慢,像是一个家族的长老。
有的声音绵软柔和,像一位母亲在叮嘱顽皮的孩童,又像一个幽怨的女子在呼唤远离的爱人,“啊”的发音是三声,后部分的声音稍微下压,温柔得像含着一坨奶油。
有的声音娇嫩清脆,就像一个天真活泼的孩子,“啊”的声调是无忧无虑的二声,像唱着一支欢快的儿歌,清亮清甜,透着一股绵软的奶香。

有的乌鸦叫声是嘹亮的昂扬的,“啊”的声调是坚定的去声,果断干脆又不羁豪放,就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对世界充满着征服的欲望,雄心壮志在一声“啊”里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个世界,任何生物的青春都是昂扬向上的,这是生命最原始的力量,青春是无往而不胜的,它们掌载着世界的未来。
有的声音是和缓的,优雅的,一个标准的拖长的三声,就像儒雅的师者对子弟的耐心,给学生们提出问题,还要教会学子解决问题的办法。听它斯斯文文的叫声,仿佛看到一个手持书本的长者,正在对着孩子们耐心施教。

乌鸦们的叫声花样繁多,好像每一只乌鸦都有自己的特点。它们的叫声仿佛会根据情绪发出不同的音调,有落寞时忧伤沉郁的暗哑,有得意时轻快嘹亮的高亢,更多的是像吵架一样怒气冲冲的短粗惊愤的喊叫。如果它们聚在一起聒噪,就会叫人感到厌烦。
乌鸦因为它黑色的形象和恼人的叫声,惹得人们对它感到厌烦。但是,在满清时期,它是宫廷奉养的神鸟,因为传说乌鸦曾经救了满人的祖先,它是满人崇拜的图腾。自顺治帝始,在坤宁宫有萨满教祭祀活动,每次祭祀时,要立起索伦杆,杆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圆斗,圆斗里盛着祭天的碎肉和大米,这些食物都是为神鸟乌鸦准备的。满清的紫禁城里是乌鸦们栖息生存的天堂,它们就这样世世代代在故宫驻扎,成为故宫老牌的居民。

我想,故宫高墙假山古树成荫的环境,周围的河流湿地食物充沛,这些都是鸟儿们喜欢的地方吧?或者,它们的遗传基因里留着祖辈在此安居乐业的记忆,这个地方就成了它们永远的居住地了。
其实,在大自然神秘无边的典籍里,人和所有动物是平等的生命,在同一个空间里相互依存,相互制约,共存共荣。所有的生命都值得我们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