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徐生设教恩，腊初归途遇叟问。
今年撤帐明岁何，答曰仍旧在恩村。
老叟自称施敬业，舍甥明师在稷门。
君如苟就束脩倍，成约在先徐不肯。
叟曰新岁去尚远，黄金一两暂聘任。
叟即下骑呈礼函，三四里许到敝村。
寒宅綦隘饲畜艰，请遣仆马步行跟。
日暮始见其宅第，呼甥出拜即相认。
叟曰妹夫蒋南川，止遗此儿颇不钝。
若得先生一月教，当胜十年啃书本。
未几设筵备极丰，行酒下食皆女人。
一婢年约十五六，执壶侍立美绝伦。
席终侍寝始辞去，天明侍盥调水温。
日给三餐悉此婢，至夕又来扫榻尘。
徐问为何无僮仆，婢笑不言铺被枕。
次夕复至试游语，婢笑不拒遂与吻。
因告吾家无男子，外事托舅一男人。
夫人故遣爱奴来，今日勿泄千万慎。
一夜忘晓遇公子，徐生惭怍不守神。
至夕婢说谢夫人，但戒妾勿失分寸。
公子厌学诃责之，夫人隔户或过问。
徐颇不耐遂作色，夫人遣婢请息忿。
自入馆来不得出，一日醉中心怏闷。
呼婢问故恐误学，如必欲出过黄昏。
徐怒受金反被禁，教我夜出数星辰？
遂出贽金置几上，治装欲行惊夫人。
脉脉不语惟哽咽，使婢返金去开门。
但觉户仄日光射，数步身出古墓沉。
四望荒凉感其义，乃卖所赐重修坟。
过岁复经徐展拜，遥见施叟致凉温。
邀之殷切欲入村，心知其鬼惦夫人。
沽酒共酌日渐暮，叟偿酒价便起身。
寒舍不远舍妹在，望移玉趾认认门。
出村数武见院落，叩扉而入庭院深。
俄顷夫人自内出，年逾四十一丽人。
门户零落得修缮，无计可偿先生恩。
言已泣下呼爱奴，此婢相赠慰客岑。
凡有所需能解意，徐生唯唯略欠身。
兄妹俱去婢留寝，鸡鸣叟即来叩门。
促装送行夫人出，嘱婢勤谨嘱徐慎。
徐诺而别与婢骑，至馆独室与同枕。
客至不避人不见，偶有所欲不用问。
意一萌而婢已致，巫医挼挲除病根。
清明徐生至墓所，徐嘱婢代谢夫人。
婢诺而下遂不见，数日返见倚树身。
终岁往还习为常，欲携同归执不肯。
岁杪辞馆订后期，婢指石堆此妾坟。
夫人出阁妾先夭，炷香相吊妾无恨。
别归怀思徐颇苦，敬往祝之不见痕。
市榇发冢欲归葬，穴开自入色红润。
衣败若灭头饰新，又视腰间金数根。
解袍覆尸抱材内，怀金赁舆载进门。
停诸别第饰绣裳，独宿其旁冀有神。
忽闻女呼劫坟贼，回首爱奴已近身。
向从夫人往东昌，三日既归剩空坟。
频蒙相邀不肯从，只缘少受夫人恩。
今劫我来请速葬，便见厚德与大仁。
徐问芳体今如故，何不复生效前人。
婢叹灵异半涉妄，乃启棺入又起身。
亭亭可爱肤若冰，婢曰强留违本真。
妾蒙过宠窃黄金，夫人归来不追问。
后又濒危藏自殉，又以宝饰殓妾身。
身不朽者得宝气，若在人世岂能稳？
必欲如此勿强饮，灵气一散消游魂。
乃构精舍与共寝，欢声笑语如常人。
年余夜饮徐薄醉，残沥强灌血水喷。
一日之间尸渐变，徐哀厚葬长遗恨。
异史氏曰：
夫人教子如人世，厚待师者不亦仁。
余谓艳尸逊雅鬼，措大俗莽失美人。
章丘朱生素刚鲠，设帐某家责后生。
遣婢乞免朱不听，内诣窗外语噎哽。
朱执界方怒骂出，妇惧而奔说心疼。
朱迫自后击臀股，但闻锵然皮肉声。
长山某人每延师，束薪必以实日计。
马生初见操珠盘，暗生一术嗔转喜。
听其复算不少校，翁悦坚订来岁契。
马荐乖谬某生代，动辄诟骂翁忍之。
岁杪翁携珠盘至，姑听其算生忿极。
两争不决操戈向，破头烂额惊县吏。
（原文2166字，译诗1269字，2024.10.20.12：40.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