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之灾》第三十章 致命录像

铁锈味先于疼痛抵达神经末梢。
我的后脑撞在生锈的管道上,视野里炸开一片猩红的雪花。陈老的手下——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正用膝盖压着我的胸口,体重像混凝土块一样碾碎我的肋骨。空气里弥漫着乙硫醇的恶臭,像一万只腐败的黄鳝在同时散发临终气息。
“阀门……”我嘶哑地喊,声音被淹没在气体喷射的嘶嘶声中。
三米外,那枚被流弹击中的气罐正在疯狂旋转,黄绿色的烟雾呈螺旋状喷涌而出,迅速吞噬着工厂中央控制区的能见度。陈老躺在破碎的仪表盘旁,他的右肩有一个狰狞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正顺着工作服的纤维纹理向下爬行,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老东西不行了。”刀疤脸扭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
就是现在。
我屈起还能活动的左腿,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猛顶。膝盖撞在他的尾椎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嚎叫起来,压制我的体重瞬间倾斜。我趁机翻滚,手在满地碎玻璃和电缆中胡乱摸索,抓住了一截断裂的钢管。
“找死!”刀疤脸拔出匕首。
钢管比匕首长三十厘米。这是我唯一的优势。我双手握住钢管中段,像持握武士刀那样将它横在身前——这是小时候在武馆学过的,最基础的防御架势。汗水混合着灰尘流进眼睛,刺痛让我不断眨眼。
黄绿色的烟雾已经蔓延到我们腰部。
陈老在咳嗽,咳声中带着液体翻涌的咕噜声。他试图撑起身体,但失败了,只能靠着一台废弃的发电机坐着。他的眼睛在烟雾中寻找我,那双眼睛此刻异常清明,清明得可怕。
“关掉……阀门……”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点血沫,“会爆炸……”
刀疤脸也意识到了。他瞥了一眼嘶鸣的气罐,又看向我,脸上闪过挣扎。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陈老的忠诚。他丢下我,转身冲向气罐的方向,试图徒手去拧那个已经变形的阀门。
我没有追。
我走向陈老。
钢管拖在地上,发出金属与混凝土摩擦的尖锐声响。每一步,脚下的碎玻璃都在惨叫。烟雾越来越浓,我能感觉到喉咙开始灼烧,眼睛像被泼了辣椒水。但我没有停下。
陈老看着我走近,居然笑了。那笑容牵扯着他脸上的皱纹,让那些岁月刻下的沟壑变得更深,深得像墓穴。
“你比我想的……能打。”他说,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我在他面前一米处停下,钢管指向他的胸口。“小张在哪?”
“重要吗?”他反问,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口,用还能动的左手按住它,“我已经输了。王老板的人听见枪声……警察很快就会来……你赢了。”
“我问,小张在哪!”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厂里回荡,与气体喷射声、远处隐约的警笛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荒诞的交响。
陈老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咳了整整半分钟。当他终于平复,脸色已经灰败如旧报纸。他抬起左手,颤抖着指向自己工作服的内袋。
“自己……看。”
我戒备地盯着他,用钢管轻轻挑开他的衣襟。内袋里有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已经碎裂,像一张布满冰裂纹的瓷器。我取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没有密码锁。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文件,标题是“测试”。
“播放。”陈老闭上眼睛,仿佛接下来的事情与他无关。
我点开视频。
镜头剧烈晃动了几秒,然后稳定下来。画面质量很差,像是用十年前的老手机拍摄的。背景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刷着惨绿色的油漆,已经大片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霉斑。房间中央有一把木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小张。
我的呼吸停止了。
他还活着。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漂白过,工作服上沾满污渍,但确实还活着。他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脚踝也用塑料扎带固定着。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镜头,眼神空洞得让我心悸。
镜头外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电子音扭曲成非人的音调:“说。”
小张的嘴唇动了动。一开始没有声音,然后,沙哑的话语像生锈的锯子一样锯开沉默:
“刘老师……不,刘文渊。他是个骗子。”
我的心往下沉。
“他教我的东西……都是骗人的。”小张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他说《撼龙经》是寻龙点穴的圣典……其实是他用来害人的工具。他早就知道王老板家的地有问题……他收了钱,改了数据……”
这些话我听过——在陈老的讲述里,在刘老的日记里。但现在从小张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梦游般的麻木,反而更加真实,真实得残忍。
“那主角呢?”镜头外的声音问。
小张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他盯着镜头,仿佛能穿透镜头看到拍摄者,甚至看到此刻正在观看视频的我。然后,他的眼神变了。空洞被某种东西填满——那是憎恨,纯粹的、滚烫的憎恨。
“他更该死。”
我的手指收紧,手机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为什么?”画外音问。
小张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塑料扎带深深勒进他的手腕,渗出血迹。“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他读过刘老所有的笔记,他早就看出王老板的工程有问题……但他什么都不说。”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刘老死后,他第一时间去档案室……他不是为了查真相,他是为了找还有没有能卖钱的数据!”
我的血液凝固了。
“那天晚上……在隧道里……”小张的声音突然低下去,然后又猛地拔高,变成尖叫,“是他让我去的!他说里面有证据!但他没说里面有人守着!他让我去送死!”
“不……”我喃喃自语,“我没有……”
但视频还在继续。小张的脸在镜头前扭曲,泪水混着鼻涕流下来,但他还在说,还在指控:“他把我当探路石……当诱饵!他知道我崇拜刘老,他知道我会听话!他让我去死,这样他就能拿到独家证据,就能成名,就能——”
他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然后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镜头嘶吼:
“下一个就是你!陈老!王老板!你们所有人!等我从这里出去,我会一个一个找到你们!你们全都该死!”
画面在这里定格,然后变黑。
视频结束了。
工厂里只剩下气体喷射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像战鼓一样轰鸣。我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谎言。
全是谎言。
我没有让小张去送死。那天晚上是他自己坚持要跟来,他说他要为刘老做点什么。我警告过他危险,我让他回去。但他偷偷跟来了,在隧道口才被我抓住。我怎么可能——
“明白了?”
陈老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已经睁开眼睛,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怜悯,有嘲弄,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骗他。”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纸摩擦,“你绑架他,折磨他,逼他说这些话。”
“是。”陈老坦然承认,“但谎言需要真实的线来编织。你真的没去过档案室?真的没动过刘老留下的数据?”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去过。在刘老头七那天,我确实偷偷去了档案馆,用他生前给我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那个标注着“私人物品”的铁柜。里面除了日记,还有几十份土地勘测的原始数据。我翻看了,我记住了,我甚至……
我甚至想过,如果把这些数据卖给正在和王老板竞标的那家公司,能换来多少钱。
我没有做。但我想过。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在那里盘踞了整整三天,直到我用“这是对刘老遗志的背叛”这个理由,强行把它压下去。
但想过,就是罪。
陈老看穿了我的沉默。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更苦。“看……你也不是那么清白。刘老教出来的学生……骨子里都流着一样的血。贪婪,虚伪,自我欺骗。”
我握紧钢管,指关节发白。“你拍这个视频,就是为了现在?为了让我看见?”
“不全是。”陈老看向气罐的方向。刀疤脸还在和阀门搏斗,但显然失败了,他正在后退,用衣袖捂住口鼻。“这个视频……本来是给警察准备的。如果计划顺利,王老板伏法,我需要一个替罪羊来承担‘绑架杀人’的罪名。小张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有动机,他是刘老的亲属,他憎恨所有人。”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而你……你是证人。一个目睹了小张的疯狂,侥幸逃生的证人。你的证词,加上这个视频,足够把小张送进精神病院或者监狱,关一辈子。”
我的胃部一阵翻搅。“那你为什么还留着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这一次,陈老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的警笛声已经清晰可辨,久到黄绿色的烟雾已经蔓延到我们胸口。
“因为……”他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我见过他小时候。”
什么?
“十五年前,刘老带他来见过我。”陈老的目光穿过烟雾,看向某个不存在的远方,“那时候他六岁,刚上小学。很瘦,很安静,躲在刘老身后,手里抱着一本《山海经》画册。刘老说,这孩子喜欢看星星。”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个冷静的复仇者,而是一个……老人。
“刘老死后,我调查过他身边的人。我发现小张在档案馆工作,偷偷收集所有和刘老有关的资料。他相信刘老是被人害死的,他想找出真相。”陈老咳嗽起来,这次咳出了一口血,溅在他的工作服上,“多像啊……就像当年的我,相信正义,相信真相,相信这世界有是非对错。”
他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我绑架他,是想测试。如果他看了刘老的日记,知道了他崇拜的导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他会不会改变?仇恨会不会消失?”他苦笑,“但他没有。仇恨更强烈了。他把你也恨进去了,恨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他变成了……比我更纯粹,更危险的复仇者。”
“所以你就想借我的手,或者借警察的手,除掉他?”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因为他变成了一个‘错误’?”
“因为他变成了我。”陈老轻声说,“而我已经厌倦了。复仇这件事……太累了。它不会让你解脱,只会让你陷得更深。你每伤害一个人,自己身上就多一道伤疤。到最后,你已经分不清是在复仇,还是在自残。”
他尝试移动身体,但失败了,只能靠在发电机上喘息。
“视频是伪造的,但小张对你的恨是真的。我告诉了他所有事,包括你去档案馆的事,包括你犹豫过要不要卖数据的事。我放大了那些细节,扭曲了那些事实……我把他对你的信任,变成了憎恨的燃料。”陈老看着我,眼神坦荡得残忍,“现在你知道了。我救了小张的命——绑架他的那天晚上,王老板的人本来要杀他灭口。但我留了他一命。我也毁了他——我让他变成了一个只靠仇恨活着的怪物。”
我无法呼吸。
烟雾太浓了,还是别的什么堵住了我的气管。我看着他,这个垂死的老人,这个用十五年布置复仇,却在最后时刻对自己的造物感到恐惧的疯子。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陈老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工厂入口的方向。警笛声已经非常近,红蓝色的光芒在烟雾中闪烁不定。“因为时间到了。而你有权利知道……你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血不是一口一口地吐,而是一股一股地从他嘴里涌出来,染红了他脚下的积水。他的脸色从灰败转向青紫,呼吸变成拉风箱般的嘶鸣。
“阀门……”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左边……第三个管道……有手动切断装置……快去……”
我愣住了。
“快去!”他咆哮,血沫喷溅,“你想死在这里吗?!你想让小张……白白变成这样吗?!”
我转身冲向左侧的管道墙。烟雾浓得化不开,我只能用手摸索。第一根管道,烫手。第二根,冰冷。第三根……上面有一个红色的轮盘。我抓住它,用全身力气旋转。
轮盘锈死了。
我咬紧牙关,把身体重量全部压上去。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但纹丝不动。我后退一步,抡起钢管,用尽全力砸向轮盘。
一下。
两下。
三下。
轮盘终于松动了一点。我再次抓住它,这次,它转动了。随着轮盘的旋转,气体喷射的嘶嘶声开始减弱,然后停止。
黄绿色的烟雾不再增加。
但我吸入了太多。视野开始摇晃,耳边响起蜂鸣声。我跪倒在地,撑着钢管才没有完全倒下。
“陈老……”我转头看去。
他还坐在那里,靠在发电机上。但他的头已经垂下,眼睛闭着,胸口不再起伏。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积水中晕染成一幅诡异的抽象画。
他死了。
这个用十五年复仇,最后却对自己的复仇感到厌倦的老人,死在了他自己布置的舞台上。
我该感到解脱吗?还是该感到悲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视频里小张那双充满憎恨的眼睛,已经刻在了我的视网膜上,再也擦不掉。
脚步声。
从工厂深处的阴影里传来,缓慢、稳定、不疾不徐。
我抬起头,透过逐渐散去的烟雾,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是小张。
他的衣服干净整洁,脸上没有污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是双手插在裤袋里,像一个晚饭后出来散步的普通青年。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视频里一模一样——空洞、冰冷,深处燃烧着某种可以焚毁一切的东西。
他在我面前五米处停下,看了看陈老的尸体,又看了看我。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我血液冻结。
“看来,”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的表演很成功。”
警笛声在工厂外戛然而止。车门开关声、脚步声、扩音器的电流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但在这一切声音之上,我清楚地听见小张说的最后一句话:
“游戏才刚开始。”
他转身,消失在还未散尽的烟雾中。
而我,跪在陈老的尸体旁,手里还握着那部播放着谎言的手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真相,一旦被揭开,就再也无法遮盖。
而有些仇恨,一旦被点燃,就会一直燃烧,直到烧尽一切,包括点燃它的人自己。
远处的警察在喊话。扩音器的声音扭曲变形:“里面的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
我没有动。
我看着陈老的尸体,看着这个用死亡终结了自己复仇之旅的老人,突然想起《撼龙经》里的一句话,一句我之前从未真正理解的话: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原来,当龙脉沸腾,当仇恨交织,当所有人都困在自己挖掘的墓穴里时,流淌出来的血,真的会染黑大地,染黄天空。
而我,正站在这片被染色的土地上,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只知道,必须走下去。
直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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