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家里,都有一个掌厨的人

六月底的傍晚,厨房像一只蒸笼。煤气灶上同时烧着两口锅,一锅煮汤,一锅炒菜,油烟升起来,糊在脸上。我低头翻着锅铲,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落在手臂上——没法擦,手占着。

端上桌的时候,女儿正在客厅看动画片,妻子在阳台接电话。我叫了三遍,人才到齐。坐下,夹菜,吃,没有人问我这一身汗。

我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

小时候,厨房是母亲的专属。父亲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躺,等着开饭。只有来客,或者逢年过节,父亲才系上围裙进厨房,那天的菜总是格外丰盛,大家吃得也格外高兴,仿佛父亲难得的一次下厨,是家里的节日。

母亲做饭的效率不高。五点半下班,七点才能端上桌,菜色也寻常,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但一家人习惯了,好像从来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饭好了,父亲坐下就吃,我们坐下就吃,母亲最后一个上桌,又第一个起身去添饭。似乎做饭,天生就是母亲的事。

那时候我从没想过:母亲站了一天柜台,回家还要站一个钟头灶台,她累不累?她会不会也有烦的时候?

父亲退休那年,我回家,发现他在厨房里。他没什么爱好,麻将不打,广场舞不跳,闲得发慌,就接过了锅铲。他做菜确实比母亲强,动作也利索,不到半个钟头,四菜一汤上了桌。

但父亲有个毛病,买菜抠。为了一把葱,他能跟摊主磨上半天。更见不得剩菜,头天没吃完的,第二天一定热了端上来,和新菜混在一起,说"再热热更好吃"。

我们都劝过:爸,倒了吧。他说,倒了可惜,我们那代人,饿过。

一家人又习惯了。做饭成了父亲的事。我回家,照样是往沙发上一躺,掏出手机,等父亲喊"吃饭了"。

后来父亲走了。整理厨房的时候,我打开冰箱,里面还放着半碗他舍不得倒的红烧肉。我看了很久,那碗肉最后还是倒了——但我站在水池前,没有舍得立刻冲水。

父亲走后,我工作没那么忙了,母亲年纪大了,妻子工作正忙,厨房理所当然地落到了我头上。说实话,我以前没做过饭。头两年做得难吃,孩子扒拉两口就放下碗。后来为了让孩子及时吃上饭、不耽误上学,我硬着头皮学,慢慢竟也练出了几道拿得出手的菜。

如今一到饭点,客厅里该看电视的看电视,该玩手机的玩手机,齐刷刷等着我叫他们吃饭。他们也默认了做饭就是我的事——就像当年我默认了做饭是母亲的事、是父亲的事。

我也默认了。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人总有些时候状态不好。

比如盛夏,做完一顿饭,里里外外一身汗,等端上桌,自己连尝一口的胃口都没了。还有的时候,去超市看见满架子的菜,觉得每一棵都像昨天刚吃过——茄子、豆角、土豆,翻来覆去,不知道还能安排什么。这样的时候,你还得做,因为大家都等着吃你做的。

烦。

这个字一冒出来,我愣住了。

我忽然想起母亲。她站在灶台前那个不高不矮的背影,是不是也曾经烦过?她效率不高,也许不是不会快,是累了一天,实在快不起来。我忽然想起父亲。他舍不得倒的剩菜里,藏着的不是抠,是他那个年代挨过饿的烙印。他下厨不烦吗?也许烦过,但他从没说过。

原来每个家里,都会有一个人是掌厨的。这个人把烟火气端给全家,把一身汗留在厨房里。而其余的人,心安理得地习惯了这份好,就忘了问一句:他烦不烦?

"三餐茶饭,四季衣裳,共同造就了一个叫'家'的地方。"可那个让家里有茶饭的人,也应该被看见。

这不就是今晚的我么——一身汗,端上桌,没人问。

那天晚上吃完饭,女儿放下筷子,说了句"爸爸你今天做的汤好喝"。就这一句,我一身的汗,忽然就不觉得热了。

其实那个"烦"的人,要的从来不多。不是你顿顿抢着做,只是一句"辛苦了",或者偶尔,有人系上围裙,说"今天我来"。

就是这么简单——一句"好喝",就够了。

等着吃饭的人,是被爱着的;而掌厨的那个人,也应该被爱着。

你家谁在掌厨?今天,那个人做饭了吗?你问过TA累不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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