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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溪湖湿地公园,美书馆的东侧那块蓼子草边上,无意中竟发现有两棵刺槐,开了满树槐花,在一片樟树和桂花林中,显得孤零零的,蝶形的花冠,白色的花瓣大而舒展,香气浓郁,一串串下垂,怯生生地藏在绿叶里,像是初来此地,还带着几分羞赧。
赣鄱的风,江南的水,将它们滋养得过于温润了些,失了那股子熟悉的、干燥的、带着泥土气的芬芳。
我站在树下,那股熟悉的、清冽的甜香,便不管不顾地,一丝丝、一缕缕地,直往人的肺腑里钻。这香气,像一把精巧的钥匙,倏忽间,便开启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通往故乡的门。故乡的黄淮平原,此刻,该是槐花的天下,是香的海洋了吧。
记忆里的故土,一到了暮春夏初的时节,哪里用得着去寻槐树呢?那香气,自己便会来寻你。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浸在一坛刚开封的槐花蜜里,甜得醇厚,香得醉人。风是香的,阳光是香的,甚至连人们衣衫的褶皱里,都藏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那是怎样一种铺天盖地、纯朴而又霸道的芬芳啊,不与你商量,便充盈了天地,也烙印在我整个少年的记忆里。
那时的我们,似乎总有无穷无尽的“过夏”的时光。到了晚上,夜是凉凉的,黑沉沉的穹庐笼着无边的原野。空气里弥漫着被太阳炙烤了一天后,泥土与草木混合起来的、暖烘烘的气息。这时候,槐花的香气便格外地突显出来,它不再是白日里那种带着温度的甜,而是一种清冽的、幽幽的冷香,一丝一丝地,在夜色中浸润开来。

我们踏着月色,也踏着那洒落一地的、碎琼乱玉般的槐花,那软绵绵的触感,从脚底一直传到心里。耳边,是不绝于耳的蛙声,呱呱呱地,一阵密,一阵疏,像是在开一场无人指挥却又无比和谐的田园音乐会。只觉着那香气,像是有了实质,化作了淡淡的、乳白的雾,与那蛙声、那月色、那身边同伴的呼吸,都融为了一体,成了少年时代一个最不真切,却又最难忘的琥珀般的梦。
我们就在那样的香气里,做着少年人该做的事情。白日里,我们“习业作文”,说着新学期的计划,声音里满是憧憬,像刚鼓满风的帆;我们“踏着洁白的槐花”,那铺满小径的柔软,是世上最华贵的地毯,踏上去,悉索作响,是我们一同行进的伴奏;我们“闻着槐花的芳香”,那香气,便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我们的笑声、话语,连同那夏日的流光,都一颗颗、一串串地穿在了一起,再也拆分不开。
思绪被窗外的车流声拉回。赣鄱大地的夏,是另一种光景。这里的夏,是热腾腾的,湿漉漉的,是“黄梅时节家家雨”,是“青草池塘处处蛙”,有一种生命的躁动与淋漓。故乡的夏,却是明朗的,干爽的,天高云淡,连香气都是开阔的、大气的。
而这槐花的香,却成了连接两个迥然不同的时间空间的唯一纽带。这里的香,是细微的、个人的、需要去寻觅的;故乡的香,却是慷慨的、集体的、扑面而来的。这香气,是我与过往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坚韧的联系。它在我的记忆深处扎根,比任何图像、任何声音都来得更为持久和深刻。
浮香一瞬,它穿透了时间,也穿透了空间,从故乡的村口,一直飘散到这天涯的角落,固执地提醒着我的来处,也安抚着我这漂泊的乡愁。
月光,千年不易。槐香,岁岁如约。而人,却在这浮香里,渐渐行远,渐渐老去。只有那记忆里的香,是从来也不会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