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螺陀_42

  自从被调离,失去了缃瑢,美玉的整个高三仿佛再没有什么值得记叙。事事都充盈着,比空荡还可怕的幻沫,空荡尚且一眼清澈,它却始终混沌着。你不敢去回望,怕它印证你的虚度。记忆里更渴望这一整年都消耗在从后排座位站起走向前排的路上。

  对于缃瑢,美玉明白自己失去了一切之前唾手可得便利条件。被强制剥夺了同缃瑢前后桌身份的美玉,仿佛寻不到任何与她说话的空间和缘由。没有真的到此境地时,是无法设想到竟会到这等的无法呼吸的地步。老师的斩断、同学的目光、成绩的压力,心理上产生了巨大的阻隔。仿佛美玉那时刚换到前排坐下,四周有堵无形的墙,然后灌满沙,只留出鼻孔以上的半个脑袋。别说脚步,脖子,一根手指都不由得美玉指挥,折磨得他患得了这个癔症,越发不能面对缃瑢了。

  班主任不愧是教物理,在维持男女交替的座位规则下,为美玉寻得了离缃瑢的最远的“尼莫点”,两排间隔外的第一桌,今后无论如何按列向窗平移,两者终归保持着最遥远的距离。

  但是,特权的美玉,是不用去上间操的,这一点老师没有剥夺。每日一个轮流的同学,是可以同美玉留在教室独处二十分钟的。四十多人,一轮就是俩月。这可算作美玉在教室见缃瑢唯一的条件了,多么残酷的浪漫!

  那日终于来了!轮到缃瑢留下值日,是开学后一个多月。

  那日提前结束了!谁料,有位同学跟老师请假,留在了教室。两人各自干完活,并没有任何沟通,也没有行使特权到那阳台,而是径直回到相隔万里的座位上看书。这次算落空了,说不上失落和轻松那个更多一些。

  而后的日子,不如书页纸片的重量,回想起甚至是粘连在一坨的,硬要分开没有必要,仅用厚度描述就足够了。

  再一晃已到12月,秋逝冬临。原本空荡惨淡的教室窗外视野里,仅有的一棵树也光秃了,一眼望出去整片灰黑油毡图书馆房顶如同焚烧过的自由广场,对面平行紧邻的教务楼将这里监视得森严。整日阴沉着天,让这间本就昏暗的教室在上午便可拥有如同晚自习的光感,一切笼罩在光度不足满是噪点的苍白惨淡之中。

  这天所以能够从那片浑噩中分明出来,成为美玉期盼又怯懦的日子,因为又至间操值日轮到了缃瑢。这学期荒于三分之二处,离开缃瑢已经3个月了,渐渐适应了如今的苍白昏暗。

  长久的交流真空期,严重影响着两人心里的距离。就这么放任着,会怎样呢?美玉甚至认为缃瑢或许已经开始讨厌自己,每当置于各种情境,只要闻得缃瑢在与别人交流中,间或流露的负面的模糊只言片语,便总怕那是在针对他。虽然很快说服自己,缃瑢不会如此,又总是终不能对自己这等坐以待毙加以粉饰,只能任答案反复回荡着,直至沉寂。

  等待这天到来,总是盼着它能与雪一起。想着依靠雪改变外界和内心的功效,说不定便一举能克服这可怕的癔症,再次能和缃瑢无所不容的畅谈起来。

  头天阴沉着,先予以期望。可惜世事多不如愿,这天不但无雪,倒来了很大的风,也极寒冷,更加平添了凄凉。眼保健操做完后,大家陆续走出教室,下楼参加间操。随着教室的喧嚣散去,美玉的心开始加速跳着,想着定要跟缃瑢说点什么,至少解释一下。至于怎么开口?解释什么?多少准备时间还是一团慌乱。

  美玉起身整理讲台时,抬头望向着缃瑢的座位。那个他时刻定位在心里,却从不敢回头直视的禁忌方位上,并没有人,此时屋里只有美玉一人。是缃瑢讨厌看到自己特意躲掉了?还是忘了今天值日去上操了?

  一到门口,极寒冷,美玉来到阳台张望。已经站好队伍里,他是能一眼定位到缃瑢的,虽然自打熟络以来从来没有跟缃瑢一起上过间操。如今每天阳台遥望缃瑢做操,成了美玉最快乐的时光。

  虽然人物看不清面部,满眼全是大块宝蓝配精白细碎拼接的校服,但是动作身形还是很容易分辨出的。重要的,操场八百多人的掩护下,就算此时阳台趴满了值日的同学,也没人会知道美玉在瞩目缃瑢,他在这里拾回了有效的伪装,如此便肆意的胆大妄为起来。这阳台到操场班级队列的两百米物理距离,比起教室不足十米的心理距离要近得多。

  此时缃瑢并不在操场,那里相继看到了斯苼,蔚妍和初彤。她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凭着对整部熟悉节奏的个人理解,执着自己的步调一步步仔细的进行着。然而每个人都洋溢着自己特有的色彩,身临其旁恐怕是无法识别的,那抢眼的宝蓝色弥盖了每个人的光辉。唯有遥望,距离空间或时间上越远,形体愈加渺小的挤在一处,它们越愈会脱躯壳体彰显出来。时不等人,由不得畅想其他,美玉紧了脚步往教室赶去。

  进门时,那陌生又久违的身影在第三列过道里拖着地。屋里只有两人,算是最大程度消除着美玉的心理障碍,激烈的斗争着,总要先开口。

  “缃瑢!我以为你忘了。”美玉垂下眉问着。

  “怎么会忘!”

  缃瑢并未回头,听到美玉的话,稍有停顿后回答着,语气中虽听不明情绪,但丝毫不同于先前与美玉聊天时的样子。原样继续拖着地,第三列收尾,便提着拖布走入距离更远的下一列。

  美玉不知要说什么?还能否继续?本是期待还能如以往,缃瑢会把拐入死角的尴尬谈话,引入令其涛涛不绝的话题。然而这次,缃瑢并未给他创造这个机会。他惊恐的觉得与缃瑢之间仿佛又笼罩了不熟络前的那层阻隔了,当年发现分她打扫地理办公室的门时就是这种心态的。

  教室安静的可怕,只得先去给水桶打水,以此逃离这份尴尬。

  再次来到教室,缃瑢已经干完了活儿,回到自己的座位看着书。美玉克服着不听话的腿,从自己这列过道走到与缃瑢平齐的第五排,缃瑢并没有看他。犹豫了会,心一横,相许跨过两列椅子,坐在了她的并排。

  “…缃瑢...”

  突如其来的,没等语塞的美玉续上话,缃瑢突然的侧向转身,十分激动的用双手敲打着美玉上臂说着:

  “美玉…你变了!”那声音充满着委屈与沮丧:

  “不再是,之前的美玉了!”

  美玉被这情形吓坏,僵在那里不动,任凭她敲打着右臂,他无法想到比这更好的举措。那力量之于美玉很是微弱,却拳拳打在心上,痛彻心扉!多么希望她打的疼一些,久一些,然而没有如愿。他不敢看缃瑢的眼,想着此时那时有微皱的眉宇应该如实的紧凑,美丽的大眼睛中兴许晶莹涌动。怕一旦对视,自己的胆怯懦弱将彻底展露,她那渴望答案的眼神会把自己射得渺小的遁入地缝之中。

  这是认识缃瑢以来,缃瑢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对美玉的指责。想不到当初一步步梦幻般的发展却被自己经营到这等田地。

  “我没变!永远不会变!”美玉只得狡辩推诿尽显幼稚的回答着:

  “老师把我换开了,我...我也没办法。”

  感觉说什么也逃避不了自己的过错,被换开是全部借口吗?美玉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并不知往下说什么。

  缃瑢说的变了,是指什么变了?一直的畏手畏脚没变,反而更极致了。对缃瑢的思念没变,同样是更深了。恐怕她说的,是变得不再理她了!

  拿着自己的思念未变,回答着缃瑢问的为什么行动变了,是一种仅能说服自己的变相逃避。然而除此他又能怎样勇往呢?尴尬的境地下,明明前后都是漆黑一片,燃烧的只是各自秉承的心。无视这校园禁锢,课间轻松自若的来到缃瑢座位旁,虚假油腻的聊些有的没的,为了聊天而聊天,那便不是美玉了。

  他抗拒装演,即便为了最终极的追求也不行。数十年以后修饰琥珀时,直到第三遍优化这段文字,才善辩的想明白。那座位根本不是遮掩,那是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相处环境的保障。是一块天地铸就的水胆,方寸间永固的是无瑕的亿万年来“总是水”的纯甄。在那里发生的每件事,都是自然发生的,没有刻意,没有教条,件件都是亿万年来“首成水”的无二样般幸运。这些那里诞生的回忆,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心态想起它们,都会一次次的亿万年来“再为水”般的无恙如初。

  对于这植根净土的关系,站起来那一刻,便结束了。

  一位同学走进了教室,打破了这片可悲的寂静。喇叭中的间操音乐并没停止,她还背着书包,怕是上午有事,这会刚到校的。因为看到美玉和缃瑢在后排的状况,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就径直回到座位,低头看书了。

  美玉知道结束了,唯一欣慰的,缃瑢还在意着美玉的变化,并未转变得讨厌美玉,美玉也答非所问的表述了自己的态度。在这时间空间皆无,五感尽失,全靠猜测的漆黑二人世界间,能得到唯一确认的事情。恐怕也是这段情感上,美玉唯一靠勇气跟对方确认的东西,也是自己最后说给对方的承诺。

  那整辆漆黑公交车最温馨的座位上,美玉臂肘凭靠微凸的窗棱,冰冷的玻璃窗紧闭着,照样灌入彻骨的寒风。前面座位是一个巨大黑色身形阻挡着,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山,寻不得边界,更好似没有。车驶在空旷的田野间,黑着灯,仅凭路灯微光偶有的窜入车内。那光所迹之处,显现出原本车厢四壁的缃叶黄,显迹了又消失,消失了又显迹,循环往复着…

  心情复杂的美玉在座位独自想着:

  接下尽量回归这洪流,任其推赶吧。大家之所以甘心任由它,只因那学习的彼岸,是切实立着一座可见灯塔的。至于其他更美好的,并非大多数人都不感兴趣,是茫然的不知如何赶至的,那里会不是一个蜃楼?短暂又可怜的这星点时间和机会,是由不得再去幻想着尝试了。

  缃瑢,感谢你的出现与陪伴,成为我学生生涯最大的馈赠。因为你,这学生时代,最难忘的时光在高中;最美好的时段算高二;最飘然的时刻是那些与你的点滴。

  冷杉教导我们,不要妄下誓言。那慌乱之中说出的,永远不变,恐怕违背了这训诫。好在指代的对缃瑢的思念,想想自己一人便可做到的,那就誓它永远不变!这恐怕是对你最微不足道的唯一补偿了。

  幸运的,它在那深藏着,不惊扰任何,却总能在美玉低沉时,从久远的过去亮来一盏暖灯。枯燥乏味的人生路上,几乎尽靠它在指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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