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梁鸿的《要有光》到《梁庄十年》,她手握一只硕大的笔,宏篇铺开,着墨写微小的生命和细小的生物。喜欢她的文字,无论是问题少年寻找光到成为光,还是老一辈生于斯长于斯对土地的守护,她的眼里从不缺温柔,笔下从不缺温度。
《梁庄十年》,她用自己十年的观察纪实,以第一视角植入,写她身边的人和她融入的村庄,没有那么宏大,没有那么强烈。她围绕房屋,土地,回乡,生死展开,给我们呈现了梁庄的真实变化。读来发现,梁庄十年的裂变与坚守,又绝非仅是“变了”二字可以轻描淡写的。
听梁庄的人说他们的故事和生命中的沉重时刻,有很多是“我”不熟知的,没有参与的,或者说是我习以为常,从没有去反思过的,然后恍然意识到,我童年生活过的村庄或是记忆中的村庄不同了。它有缺陷,也有伤疤,那些丢失的女儿,是它的风言风语,堵上了她们回家的路;然而以嫁娶方式回到这里的女儿,便从此没了家,没了自己,五奶奶,霞子妈,虎子老婆……他们从踏入这个村庄就被人忘记了来自哪里,叫什么,并且一直也没有人在意过。
媳妇在婆家没有根,就扎不进土壤,根是什么?根是有名有姓,有理有据,这样的地方,才能让你有勇气努力向下扎。“根”的观念根深蒂固,那些在外发展很好,依然愿意回村盖房,把最后的归宿定在家乡,正说明了这一点。梁庄也不乏这样的青年,于是梁庄就出现了新旧屋并存,一边是老去的村庄,残垣断壁危墙,杂草丛生;一边是鼻子眼窝处都盖上了新房子。在路人眼中,这就是一个杂乱无序的排列,可对梁庄人来说,它是再亲切不过的存在。
新生与废旧,传统与现代,这一矛盾体嵌在梁庄内部。作者不批评不指责,也不美化不宣扬,而是平静地记录着梁庄人在时代洪流中的选择:有人选择离开,在城市里咬牙扎根,西班牙打工者学军,千万富翁秀中;有人选择留下,守着土地慢慢变老,龙叔;有人在回乡与漂泊间反复拉扯,贤仁,梁安,选择哪一种生活都是不容易。 而他们无论在哪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梁庄人。
作者说这十年,不断远行,与梁庄是距离上越来越远,可心里却越来越近。因为心系于此,所以与梁庄一起经历着春夏秋冬,艾草长多旺,湍水涨多高,张家娶媳妇,李家添孙子了……都知道,这种感觉很奇妙。
而我,一个深深依恋家乡的人,看到书名,便从网上果断下单了这本书,我知道在这里,我也能找到这种奇妙的感觉,它一定会与我的小村庄许多相似。作者说已经从看山是山,到看山不是山,又回到了看山是山的状态了。我不比作者,依然在山是山,山不是山里看我的村庄。
我依然盲目地爱着我的小村庄,哪怕它也有不堪,有低俗,可在质朴人性的闪闪光辉下,全都给遮挡住了。我满心向往着那里的生活,不仅因为那里有我的爸妈,我的童年,还有能叫出我名字的一群可爱的人们。我愿意在每个腾的出手的时间里,来到这里,不追赶时间,不迎合他人,只需守着一方小院,看日升日落,听虫鸣鸟语,在熟悉的乡音和饭菜香里,做一个幸福的人。
书中有段话,最得我心:
我和梁庄的关系变成了一个人和自己家庭的关系。爱,欢喜,关心,深深依恋,但同时也忧心忡忡。我就像个孩子,蹦蹦跳跳的,依赖梁庄,喜欢梁庄的一切,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我的爱多得我自己都兜不住,要溢出来。这是我的秘密,也是我的荣幸。
我与我的村庄,恰如所述!真希望有一天,我的村庄,也能被我以文字形式赋予生命,在记忆里永恒,秋收,夏夜,相伴,争吵,当然也有新生和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