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所有人都在讲话。石头闭着眼趴在桌上,同桌冯斌和前座同学的争执吵得他无法安心休息。冯斌说:梅西的成就得益于整个巴萨的球队体系,而C罗才是那个永不服输的斗士。前座同学反驳:斗士个屁,梅西才最厉害,C罗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跳水王”!对于他们提到的那两个名字,石头知道是两位著名的足球运动员。冯斌老爱在上课时跟他聊起足球,什么欧冠、西甲、皇马、巴萨等等,一讲起来就滔滔不绝,也不管石头爱不爱听。石头对足球不感兴趣,他曾经喜欢篮球,现在对任何运动都不感兴趣。
争吵持续了一会儿,班长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冯斌同学,有没有兴趣参加三千米?石头这才想起,下周就要开运动会了,同去年一样,班长又来充当“拉壮丁”的角色。冯斌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兴趣。班长说:为什么呀?去年你不都参加了,还拿了第五名,今年再加把劲,说不定能进前四。冯斌说:别跟我提去年,去年我差点死在半路上,今年我说什么也不参加,你爱找谁找谁,千万别来找我。冯斌的态度很坚决,但班长却不死心,耐着性子好言相劝。一旁的石头趴着偷听,为两人的扯皮暗暗发笑,不料背上突然被人猛拍一掌,冯斌说:喏,你可以找石头呀,别人是篮球队出身,跑三千米再适合不过。班长语气冷淡地说:那还是算了,他一个刑满释放人员,让他去不是给班级丢脸吗。
听到这话的石头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爆炸,从座位上弹起来,冲着比他矮一头的班长吼道:你他妈说谁是刑满释放人员?班长吓了一跳,惊叫着后退,一不小心撞到身后同学的课桌,书本噼里啪啦地掉落一地。她眼神惊恐地看着石头,说话带着颤音:我没有,没说什么……
整间教室被石头的惊天一吼震得静谧无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观望着事态的发展。同桌冯斌赶紧起来按住石头,防止他有什么过激行为,嘴上一个劲地劝说:算了吧,石头,算了吧。石头重新坐回位子上,拿起语文书胡乱地翻着页。被吓掉半条命的班长趁此间隙,灰溜溜地逃回座位,其他同学见无事发生,便又各自聊起天来,教室再次被喧闹嘈杂的讲话声所填充。
上课铃响时,高材生捧着一摞作业本进来,招呼数学课代表把作业分发下去,随后从讲桌上拣了支崭新的白粉笔,掰成两截,在黑板上画起直线,并注明“X轴”和“Y轴”。
石头瞥了眼黑板,惊讶之余问道:下节不是语文课吗,怎么是高材生来上课?冯斌说:你昨天没有听吗?哦对,数学课你不在,语文老师上午请假,和下午的数学课对调。你是不是又准备翘课?石头听了,当即把语文书丢到桌上:那必须的,话都已经放出去了,再上高材生的课,我就是小狗。说罢,石头起身走上讲台,趁着高材生还在黑板上画图,悄悄从他身后经过,离开了教室。
十班的数学老师姓高,毕业于复旦大学,因此被班上的学生冠以“高材生”的绰号。半个月前,石头在数学课上用MP3看小说被高材生逮个正着,不仅MP3当场砸烂,他自己还被叫上去解三角函数题。那道题其实不难,石头仔细想想能解出来,但那时的他已经气昏了头,捏着粉笔在黑板前站了半天,故意说:老子不会!高材生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不会就站着吧。便真就让石头在黑板前站了一节课,让他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颜面尽失。
当天晚上,石头躲在被窝里,用借来的手机写了篇小作文,洋洋洒洒的八百字,极尽所能地对高材生进行嘲讽,比如说他脸上的痘疤如同月球表面的陨石坑;说他在上海读了几年书,没学会上海人的腔调,倒学成一副“赤佬”相。石头把文章发到校园贴吧上,立刻引来不少人的回复,有人佩服他胆子大,有人斥责他侮辱老师,更多人则是劝他趁着事情还没闹大,赶紧把帖子删了。但石头可不管那么多,他一心只想着报复,看着越来越多人回复他的帖子,石头心里感到舒畅,一口恶气算是发泄了出来。
第二天的晚自习,石头正在写着作业,被高材生叫了出去。他拿着手机问石头:这篇文章是不是你发的?石头看着屏幕里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再熟悉不过,那都是他用拼音输入法一个个打出来的。他否认说:不是我。高材生说:别装了,你骗不了我,如果你能主动承认,把文章删了,我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石头仍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说:真不是我,老师,我什么都不知道。高材生也不跟他磨叽,把石头带到教学楼背后的一条小路上。这里虽然没有路灯,但整栋大楼的光足以把四周照得恍如白昼。
高材生说:老师今天要跟你好好谈谈,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意见?石头摇晃着脑袋:没有,我没有意见。高材生说:是不是我砸了你的MP3,你就怀恨在心?石头说:没有,我没有怀恨在心。高材生说:老师是你的朋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你如果有什么不满,可以当面说出来,像这样背后说老师的坏话,那就是小人行为。石头“嗤”地冷笑一声:谁跟你是朋友。就是这么一句话,把高材生给激怒了,他抡起胳膊,往石头脸上扇了一巴掌,“啪”的一声,又清脆又响亮。石头突然挨了一下,还有点发蒙,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数学老师竟会动手打人,而且力道还如此之大。几秒钟后左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让石头回过神,想自己长这么大,除了父母还从未有人打自己的脸,于是捏紧拳头予以回击。高材生大概也没料到面前的学生会还手,来不及反应,被一拳打掉眼镜。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石头还不依不饶地往他背上来了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高材生的惨叫惊动了教学楼,从一排排窗户里探出无数只脑袋,几个年轻教师很快从楼里冲了出来,七手八脚地将石头按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喊着:老实点,不许动!
石头打老师的事迹一夜之间传遍了校园,他由此出名,成了校园里的头号“恶霸”,不过代价也十分惨痛,被教导主任喊去谈话。石头站在行政楼四楼昏暗的走廊里,望着教导处的门牌犹豫不决。平时在校园里,石头经常能碰见教导主任,有时迎面走过,还会说声“老师好”,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他还从来没进去过,听冯斌说,教导主任的办公室是堪比地下医院手术室般可怕的存在。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面对的终将要面对。”石头最终说服自己,举手叩两下门,听到里面说“进来”,便推门走进去。办公室出乎意料的宽敞明净,粉白的墙壁,浅蓝色窗帘,深咖的桌椅和书柜。敞开的窗户外可以望见远处的操场,窗边摆放着一盆绿植。教导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改试卷,身后的书柜上塞满了图书,最上面那层是一整套《上下五千年》。
教导主任搁下手中的笔,抬头望向门边:石志勇是不是?石头“嗯”了一声,他说:过来坐。石头老老实实地走到桌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教导主任双手交叉摆在桌上,锐利的目光时刻不停地打量着他,那副不怒自威的面容令石头不禁胆寒。他开口说:石志勇,你这个名字跟你本人挺相称。我书教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坏学生都见过,打架的有,打老师的也有,但是像你这么恶劣的,还真是第一次见。石头辩解道:是他先动手的。教导主任摆摆手:你不用狡辩,事情的经过我了解得很清楚了。你上课开小差,违反校规使用电子产品,在网络上侮辱老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学期你还参与了跟职高学生的打架斗殴,是不是?石头沉默着点了点头,教导主任提到的是他心中的另一个痛点。主任接着说:以你目前这个情况,学校是有足够的理由把你开除的。尽管石头在进来之前,已经在心里给自己鼓足了气,可是当听到“开除”两个字时,内心还是慌了,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对一个中学生来说,简直就是极刑。他微微张嘴,可喉咙好像被噎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但是,教导主任话锋一转,学校不会轻易放弃每一个学生,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你回家好好反省,想清楚了再回来上课。另外,明天把你的父母叫过来,我要当面跟他们谈谈。
石头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闲逛,不知不觉逛到了操场。有两个班级正在上体育课,学生们排成队站在跑道上,聆听着体育老师的训话。石头登上操场南侧的观众台,坐在最高一级台阶,放眼望着整片操场。晴朗天空上飘着几片白云,徐徐的微风不断吹拂着石头的脸庞,激荡着他的心绪,使他不禁陷入对一些往事的沉思。
同学同学,看这边!一个声音突然在石头耳边响起,石头循声望去,只见跑道上站着一位身穿校服的女生,正在朝他挥动手臂。女生喊道:同学,你能下来吗?石头犹豫片刻,起身跳下台阶,在栏杆前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到地上。女生走到他面前,脸上挂着笑,说: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女生扎着马尾,额头很高,额前飘着几缕发丝,皮肤微黑,五官样貌都还说得过去,只是碍于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显得有点土。石头说:你要干什么?女生说:别紧张,同学,我跟班里人打赌输了,让我过来跟你打个招呼,没有恶意,还请多多你配合。女生向石头挤挤眼,示意他看自己身后,远处操场另一侧跑道上,果然有几名女同学站在那里。石头说:我叫石头。石头?好奇怪的名字,她说,是真名吗?石头说:是我的绰号,班里人都叫我石头。女生会心一笑:明白了,石头,我叫花木兰,这也是我的绰号。
花木兰?石头吃了一惊,想起去年运动会上,有位高一女生打破了尘封多年的女子一千五百米记录。在上台领奖时,女生颇为豪迈地喊出一句:谁说女子不如男,我是当代花木兰!底下的学生几乎都笑,石头也跟着笑,心想这人还真是个显眼包。当时他站得离司令台太远,没看清女生的脸,光是知道学校里有了这么一号人物。女生眯起眼睛,笑容璀璨,伸过来一只手说:很高兴认识你,石头,感谢你的配合,给你个这个。一个东西掉落在石头的掌心,一看,是颗大白兔奶糖。石头来不及说谢谢,女生便向他挥手道别:OK,就这样吧,我得回去了,再见,石头。说完转身离开,一如她突然出现那般莫名其妙。
中午,石头早早地吃完午饭返回宿舍,等到室友们进来时,他已经躺在铺上眯了过去。严胖子往他荡空的那只脚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他妈的,石头,要睡滚回你的上铺去睡,别赖在我的床上。石头迷迷糊糊坐起来,问:上课了?严胖子说:上什么课啊,你睡觉睡傻了吧,现在是下课。他一屁股坐到石头身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部诺基亚手机,大拇指摁住侧边的一个按钮,翘着二郎腿,等待屏幕亮起。
坐在对面的阿涛饶有兴致地看着石头,说:你没上今天的数学课真是可惜了,错过一出好戏。石头问:什么好戏?他说:班副上课玩手机,被高材生逮了。严胖子补充:没收的还是一台苹果5S,真有钱。石头问:那后来呢?手机被砸了?阿涛说:他敢砸吗?你以为是你的破MP3呀,那可是苹果,要好几千呢。高材生要联系家长,把班副吓得连哭带求,让高材生别告诉他爸妈。说真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班副哭成那样。看着阿涛一脸戏谑的表情,石头倒不觉得有多好笑,心里还是怜惜自己那台MP3,虽说它没有5S那么贵,但好歹也值二百,那可是自己连吃两个礼拜的泡面才辛苦攒下来的。后来呢,石头说,手机最后怎么处置?阿涛说:后来高材生使了一招“借刀杀人”,让他自己主动把手机交到班主任那里。班副一开始还犹豫不肯去,高材生就说,你不去,这节课就不上,看你能拖大家多长时间。逼得班副没办法,只能屁颠颠地走去办公室。严胖子插话说:高材生还是厉害啊,好学生也不放过,真是六亲不认。阿涛驳斥道:什么六亲不认,会用成语吗,那叫铁面无私,你个呆子。严胖子说:你他妈才是呆子,你全家都是呆子。石头看他俩拌嘴,这才振作精神笑了两声,一边脑补着这样的画面,班主任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副班长突然哭唧唧闯进来说:老师,我来上缴手机。
三人又聊了一阵,石头同桌、隔壁寝室的冯斌走进来,找严胖子借万能充,见石头也在,说:石头,今天高材生在课上点你了。石头说:他说什么了?冯斌:问你怎么没来上课,以为你还在家里休息呢。石头说:没有人瞎说什么吧?冯斌说:那倒没有,没人说话,不过你还是注意着点吧。石头说:行,我知道了。
话虽如此,可之后两天的数学课,石头还是翘了,只要下课铃声一响,他便丢下课本,赶在高材生进来之前逃离教室。石头照例在操场上闲逛,享受这安详静谧的独处时刻,他留心观察那些上体育课的班级,想着能在人群里认出花木兰,这样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过去打声招呼。分散在操场各个角落的学生里并没有花木兰,倒是篮球场上,有张石头熟悉的人,林哲栋。石头一看到那张脸,心情顿时阴郁起来,胸口发闷,那些好不容易埋藏起了的不堪往事再次涌现上来。那也就是上个学期的事,那会儿石头还是校篮球队的主力,稳坐首发,而林哲栋则是他的替补。他们那时关系还算不错,经常在放学后约着一块打篮球。石头把他当哥们儿,没少请他喝饮料,还因为高年级的人找他麻烦,替他出过一次头。后来是因为队内另一名关系好的队员马超鑫,跟职高的学生结下梁子,他们便约好周五放学一块去职高门口堵人。可临到那天,林哲栋变卦爽约,害得他和马超鑫两个人硬是跟对方六个人干架,结果自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更倒霉的是,他俩在职高门口打架输了,还被职高的老师找上学校,最终教导主任出面,给他俩一人一个警告处分,并下令让篮球队将他俩开除。石头一直觉得蹊跷是是,明明他们那天是秘密行动,怎么对方偏就带了那么多人,像预先知道一样。后来他听马超鑫说,是林哲栋告的密,因为对方叫来的人里有一个是他的初中同班。石头为此找过林哲栋,但林坚称那天是他母亲来学校接他,去医院探望病重的外公,至于告密一事,他一口咬死说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不管怎样,石头被踢出校队,林哲栋也就顺理成章地当上了首发。曾经的“兄弟”变成了陌路,在路上碰到了,非但不打招呼,还把头仰得老高,恨不得拿鼻孔对着他。石头虽然心里不爽,但也只能忍气吞声,恨自己识人不善。
球场上的林哲栋打进了一粒高难度的进球,他在两个人的包夹下,用一招潇洒的拉杆动作完成上篮,引来球场内外一片惊呼。石头看着他双手指天的庆祝动作,心里恨得牙痒痒,真想冲过去揍他两拳。但恨意过后,又是一阵不甘和落寂,想想如今自己的处境,不禁感慨世道不公,小人得志。
就在石头暗自神伤之际,身后突然有人抓着他的胳膊,将他往后拖拽。石头本就心情郁闷,这下更是怒火中烧,想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这时候来找茬,岂料一回头,看到班主任铁青着脸,立刻瞬间吓得没了脾气,像具脱线的木偶似的,仍由班主任拽着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班主任厉声质问:为什么逃课?那副凶煞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张口吞人。石头低着头不敢说话,所有老师里,他最怕的就是班主任。说话呀,为什么逃课!暴怒的声音惊动了远处的学生,一个个纷纷转头向这边张望。石头盯着地上的影子继续沉默,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会成为被进一步鞭挞的依据。班主任说:要不是高老师告诉我,我都不知道有这事。还以为你回家待了一周,能及时醒悟过来,没想到变成这个样子,居然还逃课,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说到激动时,班主任抬手用食指猛戳石头的前额,戳得石头又羞又恼,脸像被灌了好几瓶酒似的,红得发胀。
整个下午,石头坐在位子上魂不守舍,同桌冯斌几次跟他搭话,他要么不予理睬,要么答非所问,到最后干脆趴在桌子上装睡。最后一节课下,石头没有跟随大部队去往食堂,又独自一人来到操场,偌大一个校园,他实在想不出还能去哪儿待着。傍晚的操场显得有些凄凉,微风仍不停地吹,跑道上有零星几个人在散步,篮球场上也留了一小撮人在打球,乒乒乓乓的声音随风传得很远。西边的太阳半落在山后面,赤红色的晚霞昭示着夜晚即将来临。
班主任警告过石头,这段时间就盯着他,如果再敢逃课,马上联系石头的家长。石头想到这句话,心里就无端地恼火,倒不是恨班主任的威胁,而是怨自己那对不讲理的父母,什么都听老师的,从来没有耐心跟自己好好说话,一有事就只知道给上拳脚。石头还记得上回父母来学校,他那当过兵的父亲在全班同学眼前,一脚将他踹进垃圾桶里,疼得他以为自己的腰断了。班主任过来劝阻,反被石头的母亲拦下,她还振振有词地说:让他自己爬起来,像这样叛逆的小孩,就该往死里打。
告吧!去告吧!石头恶狠狠地发着毒誓,老子就是要逃课,明天的,后天的,所有的数学课,老子都不上,看你们能怎么样。石头心中的一团火难以浇灭,烧得他躁动难耐,想对着天空大吼大叫,又担心被周围的人听见,于是索性走到塑料草地上躺了下来,抻开手脚,将自己摆成一个“大”字。天空一片深蓝,光线似乎比刚才暗了一点,几片硕大的乌云浮在天上静止不动。石头伸出手,想抓取眼前那片云,然而握住的只有那幽蓝底色下的虚无和凄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西边群山上只剩一抹淡淡的晚霞。
哎呀,我说怎么有个人,这不是石头嘛!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石头闻讯起身,看到身后站着的是花木兰,惊得从地上立起,掸掉身上的灰尘,说: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花木兰哑然失笑:我还想问你呢,你躺在地上干什么,不怕弄脏衣服?石头说:我来这里散步,走累了,休息一会儿。花木兰将信将疑地看着石头:就只是散步?你看起来心情不好,有什么心事,难不成是失恋了,来这里散心?石头辩解道:才没有,你别瞎说。他看花木兰一身清凉的运动装扮,上身是白色短袖,下身黑色运动短裤,白袜子没过脚踝,一双蓝绿色运动鞋闪着微光,便反问道:你是来跑步的吗?对呀,花木兰爽快地答道,下个星期要开运动会了嘛,我参加一千五百米,很久没练了,来找找感觉。花木兰站到最内侧的跑道上,双手压着膝盖,先是做了几个高抬腿,然后双手压着膝盖,身体一次次往下沉。花木兰的身段确实很不错,苗条但又有一种充满力量的美感。石头看得发愣,花木兰突然转头说:你要不也来跑两圈,跑步能有效缓解压抑的情绪。石头摆摆手说:我不行,跑步不是我的强项。她说:你一个男生,怎么能说自己不行?说着便走过去,把石头拉到跑道上,故意刺激他道:我们比一比,要是你赢了,我请你喝饮料,要是我赢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行吧?虽然自己横竖不吃亏,但石头听来总有种被小瞧的感觉。他说:我们还是公平一点,我输了,也请你喝饮料,你喊数吧。哈哈,那好,花木兰爽朗一笑,做好准备,我可要喊啦。
花木兰大声数了三下,两人同时向前奔跑。起初,石头想用跟随战术,先紧跟在花木兰身后,等到最后一圈再加速冲刺,一举反超。可是很快他就发现面前的花木兰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跑起来像只跳跃的羚羊,身姿轻盈,敏捷迅速。头两圈,石头还能勉强跟上,到了第三圈,由于长期缺乏训练,体能早已大不如前,速度逐渐慢了下来,被花木兰甩开距离,最后跑到终点时,整整差了别人半圈。石头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浑身酸麻,脑袋胀乎乎的。花木兰站在身侧,双手叉腰,低头看他。天色比刚才更暗了,石头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她说:现在感觉怎么样?石头说:很累,想睡觉。她说:我不是问你这个,你心里感觉怎么样,还为什么事情难过吗?石头摇晃着脑袋,如实回答: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冲个澡,趴在桌上好好睡一觉。她说:怎么样,我就说有效果吧,不开心的时候跑一跑,身体一累,脑袋就会放空,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她伸出一只手,说:起来吧,朋友,你欠我一瓶饮料,可别耍赖啊。石头笑了笑:放心,我不会的。黑暗中,他抓着花木兰的胳膊,好像抓一根绳索,坚实有力。
之后过了一周,石头没再翘过数学课,班主任也没来找他的麻烦。到了运动会这天,石头没有参加项目,又懒得下去给运动员端茶送水,便坐在教室里翻看杂志。远处操场上的广播隐隐约约,好像在预告某个即将开始的项目。教室的门突然被撞开,冯斌闯了进来,手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地来到座位上,说:石头,我快不行了。见同桌表情痛苦,脸色蜡黄,嘴唇发干,额头上汨汨地浮着一层虚汗。石头吓得忙问是不是生病了,他说:不知道吃什么东西吃坏了,一直拉肚子,拉得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冯斌边说边喘,像是中弹的伤员一样虚弱不堪。这个时候,班长也进了教室,一眼望见后排的冯斌,火急火燎地冲到跟前:你怎么还不下去,比赛快要开始了。冯斌摆摆手,说话的语气近乎哀求:班长,你看我都这样了,路都走不动了,我能不能弃权?那怎么行啊,三千米要是没人参加,影响多大,你就不能克服一下。班长拽着冯斌的外套袖子,企图将他拉起来,石头见她那副多多逼人的架势,脾气一下就上来了,起身说:人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你何必还要为难人家。班长放开手,怯生生地说:可是总得有人去啊。石头看了看趴在桌的冯斌,脑子一热,说:我去!
石头跟随班长来到三千米起点,不少人围在那里,一个戴帽子的裁判员站在人群中间,大声喊着班级姓名,每喊到一个,便有人上前领取一张号码牌。已经开始报到了,班长推了推石头,让他赶快过去,一会喊到你,你就说你是冯斌,事已至此,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石头走到人群边上,正好听到裁判员喊:十班,冯斌,来了没有?石头说了一声“到”,上前与裁判面对面,只一眼就吓出一身冷汗,帽舌阴影下的那张脸分明就是高材生。他怎么会来当裁判?石头慌乱地低下头,心想这下真是要栽了,被发现冒名顶替,是要取消比赛资格的。意外的是,高材生并不为所动,递来一张印着数字“10”的号码牌,让他接过,还在石头的肩上拍了两下,小声说:加油。石头错愕地看着他,高材生已经别过脸,吹响口哨说:所有人都到齐了,五分钟准备!
代表十个班级出战的运动员依次站到跑道上,石头在最外侧。他用别针将号码牌别在胸前,学着那天花木兰的样子,先做几次高抬腿,然后双手压着膝盖。身上的运动服,还有脚上的跑步鞋,都是从冯斌那借的,有点小,但还不算挤。他紧紧地按住胸口,深呼吸,尽量使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身边一排的竞争对手都在做着热身。挤在跑道两边的观众已经先于他们沸腾了起来,大声呼喊着选手的名字,为他们加油助威。高材生看了看手里的表,大喊一声:各就各位!将发令枪高举向天空。石头前脚踩在起跑线上,膝盖弯曲,俯下身体,目光直视前方。观众们突然变得安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跑道上的十名选手。
随着“砰”的一声枪响,选手们争先恐后地冲向前,为博取一个优先位置,相互挤撞在一起。有人不慎跌倒,身体在地上滚动,后面的人踩上去,一个接一个地也被绊倒,场面一时变得混乱不堪。石头在赛道最外侧,没有受到影响。他绕过那些缠在地上的人,一下冲到了领头位置。石头保持匀速,有节奏地呼吸,摆动手臂,顺利跑过前两圈。他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将这个势头保持下去,但随着第三圈过去,石头的体能接近阈值,身体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状况。他感到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剧烈,已经超过能承受的范围,胸腔里好像有一只不听话的鸟在四处乱撞,把呼吸节奏都打乱了。他感到自己的双腿愈发沉重,像被施了石化咒语一般,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更多的气力,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后面的人逐渐追赶上了他。
又一圈过去,石头的身体被巨大的痛苦撕扯着,折磨着,已经到达了极限。几次他想要停下,是脑中仅存的一点意志支撑着他继续向前迈步。身后的对手接连不断地从他身前跑过,他从原本的第一变成了第二、第三,到后来自己也不知道排在第几,也许已经是倒数了。过了弯道,前方是一段直线,石头瞥见路边围观的人群里几张熟悉的面孔,是班主任和班长,严胖子和阿涛还有其他室友,班里与他关系好的男生,甚至还有那些平日里不怎么待见他的女生,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他真切地听到了那一声声的呐喊:加油,石头!
又熬过一圈,石头忽然感到身体不那么累了,心跳变得平稳,呼吸变得规律,双腿也变得轻快,似乎能这么一直跑下去。他抹掉额头上的汗,加速向前,在弯道超过了两个人,在直线又超过了两个人,随着距离终点越来越近,场边响起了一连串的欢呼。
越过终点的一刹那,石头感到如释重负。他瘫软地倒在地上,大张着嘴拼命喘息,好像在水下憋气许久,终于爬上了岸。身边很快有同学围过来,把他从地上扶起。班主任来到他面前,关切问候,给他递水,为他扇风,指挥众人把他带到休息区。石头被左右的人架着行走,四肢已经麻痹,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地环顾四周。他看到很多人在周围走动,拍打他的肩膀,兴奋地冲他叫喊;看到在他之后的那些选手冲过终点,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看到高材生摘下帽子,挥动着手里计时器;看到花木兰站在远处的操场上向他竖起大拇指,一转眼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