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年尘与土(3)

二、青春错扣的第一粒扣子

夜,两座城,一个月亮。

邱荣翻开《文心雕龙》扉页,露出瞿妍大学时的字迹:“观千剑而后识器”。他的记忆中,瞿妍初见他时错愕的神情宛若她的白裙一般惊艳。

瞿妍从书架取出《家畜传染病学》,书页间夹着邱荣画的仕女图——那眉眼分明是她年少模样。她第一次看见邱荣,那件不合身的格子西装,如今想来倒像《笑傲江湖》中令狐冲随意披挂的长衫,透着股落拓不羁的潇洒。

思念是有形状的,或方或圆,都藏在旧物里。月光此刻勾勒的轮廓,竟与记忆中的剪影重叠。

1989年的秋雨来得比往年都急。蓉城的梧桐尚未来得及褪尽青衫,便被连绵的雨箭射落在西南民族学院的青石板上。瞿妍拖着沉甸甸的樟木箱走过宿舍楼前,忽听得瓦檐间漏下一串《致爱丽丝》的琴音——后来才知晓,那是化学系某位姑娘在顶楼琴房,日复一日地弹着相同的旋律。

“湖南来的新生?”宿管吴婶操着椒盐味的川普问道,指甲缝里还沾着午间的辣椒末。待瞿妍点头,这妇人忽压低嗓门,神秘道:“你们畜牧兽医系还有个湖南伢子迟了行程,说是家乡暴雨,交通受阻。”说着递来张皱若枯叶的纸条,上书“邱荣,边城县,89畜牧”几个铅笔字,笔迹瘦劲,竟似瘦金体。

瞿妍将纸条对折时,忽觉指尖微刺。展开细看,原来纸角画着枚极小极细的枫叶,叶脉如剑纹,叶缘似锯齿。她不知这枫叶何意,只道是少年人随手涂鸦,便纳入怀中。殊不知这枚枫叶,日后竟成了一段江湖缘起的信物。

半月后的黄昏,秋阳将坠未坠。瞿妍从食堂出来,忽见银杏树下立着个穿格子西装的少年。那西装大了一码,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活似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孩童。夕阳穿过叶隙,在他脸上洒下细碎光斑,远望去竟如古龙笔下戴着人皮面具的侠客。

少年忽转头望来。这一望,瞿妍方看清他的容貌:一张娃娃脸白若新雪,杏核眼里却闪着狐狸般的狡黠光芒,在眼镜片后飘忽不定。嘴角微扬时露出两颗黑黑的虎牙,恰似《书剑恩仇录》里陈家洛初见霍青桐时的形容——三分稚气未脱,七分慧黠暗藏。瞿妍纳闷:四环素牙吗?后来才知道,他从高一15岁时就开始抽烟,书包里一直装有烤烟丝,卷喇叭筒。

“听说你是凤凰的?”少年开口便如投石入水,“我们边城人唤你们'沱江蛮子'。”这话来得突兀,瞿妍一时怔住。待见他眼中恶作剧得逞的笑意,才知是玩笑。后来她才懂得,这邱荣与人亲近的法子,便如《笑傲江湖》中令狐冲以“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结交田伯光——越是看重的人,越要以嬉笑待之。

他自报家门时指天画地:"边城邱荣,平生最爱金庸《笑傲江湖》,最恨牧医系的阉猪刀。"

辅导员若尔玛老师嘱瞿妍带这新来的老乡熟悉校园。行至图书馆前草坪,邱荣忽蹲下身,从西装内袋掏出半块油纸包裹的糍粑。油纸上的煤灰洇成水墨山水,倒比齐白石的虾图更有山野意趣。

“家乡带来的,尝尝?”他说这话时神情庄重,仿佛在行某种古老仪式。糍粑已硬,芝麻馅凝作深褐色的糖块,他掰开的动作却极认真,指甲缝里的煤灰在暮色中格外显眼。瞿妍忽想起沈从文笔下,茶峒老船夫给翠翠分糖的情景——“甜得很,慢慢吃”。

暮色四合时,二人走到牧医楼后的实验动物中心。邱荣隔着铁丝网看西门达尔奶牛反刍,忽然轻声吟道:“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这诗出自张枣《镜中》,此刻被他念来,竟似一柄软剑,轻轻刺破黄昏的寂静。

瞿妍这才仔细打量他: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左眼角下有颗泪痣,恰如《倚天屠龙记》中形容小昭的"一点相思泪痣"。最奇的是他鼻尖在暮光中红得惊心,恍若《红楼梦》里贾宝玉衔玉而生时,那道"通灵宝玉"映出的霞光。

“为何选畜牧专业?”瞿妍问。

邱荣折了根草茎在指间转动,笑道:“《天龙八部》里虚竹原要做个普通和尚,谁知竟成了灵鹫宫主人?”。忽又正色,“海德格尔说,人是被抛到世界上的。我们这些武陵子弟,何尝不是被抛到牧医系的?”

正说着,远处传来晚钟。邱荣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在铁丝网上轻轻一刮,发出清越龙吟。“听!”他眼中有星光浮动,“这是张无忌在光明顶听过的钟声”。瞿妍后来才知,那铜钱是他离家时,母亲塞在鞋底的压魂钱。

开学典礼上,校长用浓重的川西口音道:“我们民院是培养少数民族干部的摇篮!”台下牧医系的学生们窃窃私语,在社会目光里,这专业常被戏称为“高级阉猪匠”。邱荣在笔记本上画了只戴学士帽的猪,旁题李商隐诗:“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政治学习持续月余。教室里,邱荣被老师安排领学《反对自由主义》。邱荣念“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时,抑扬顿挫竟似《哈姆雷特》独白。雨夜,他神秘地拉瞿妍去图书馆地下室,从军挎包掏出本《存在与时间》:“看这段——人被抛入世界的荒诞性,恰似我们被抛到牧医系。”

二人很快发现湖南考生的"悲惨优势"——高考分数比同学高出二百余分,邱荣提议申请修双学位。系主任是位中兽医学教授,听完哈哈大笑:“小同学,你们晓得去年多少人挂《中兽医学》?你们把第一学位拿到就不错了!”。烟圈在空中凝成问号。邱荣转身碰倒墨水瓶,黑汁如命运般漫过申请表。

那夜,邱荣在实验楼顶唱完《一无所有》。崔健"我曾经问个不休"混着苏轼"长恨此身非我有",惊得寒鸦绕树三匝。月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长得能触到二十年后某个月夜——那时他已是县里的广播电视局长,而瞿妍在省城某机关批阅公文。但1989年的他们尚不知晓,青春最残酷的馈赠,便是给你无限可能,好让日后的遗憾愈发刻骨铭心。

瞿妍望着他月下剪影,恍见《神雕侠侣》中杨过在终南山巅的悲鸣——俱是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孤狼。这场景三十年后仍在她梦中浮现,只是背景音换作了省府大楼的键盘敲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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