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别院。
医官李淳端着乌木托盘,上面一碗汤药冒着热气,旁边几个青瓷药瓶挨在一起。李淳身后跟着一名侍从,那侍从端着托盘,盘内置放着笔墨纸砚,紧随在李淳身后。李淳推开屋门时,动作很轻,怕惊扰里面的人。
子悠盘腿坐在床榻上,双眼微阖,气息绵长。照李淳教的调息法门调理数日,他脸上那层灰败之气淡了些,肩背也松了几分。
李淳进屋,回身合上门。他把托盘放在案几上,瓷瓶与木托相触,发出细微的清响,他未开口催促,只是垂手立在一旁,用眼神示意那侍从退下,目光落在子悠微微起伏的肩线上,眉头却无意识地蹙着,像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事。
屋内很静,只有药气在柔光里浮沉。
直到子悠缓缓吐尽最后一息,眼皮动了动,睁开眼。
“来了?”
“嗯,大人今日可好些?”李淳低应一声,从案上拈起一只青瓷瓶,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瓶身,“下官为您换药。”
他走到榻前,仔细端详子悠的面色,这才伸手去解那裹伤的细布。动作很缓,一层层剥离,露出底下新长的皮肉。
“何时能见殿下?”子悠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纱帐上的尘,“有些话,我需当面禀。”
李淳拆布的手在空中一滞,随即加快了手中动作。最后一段布条落下,那道从肩胛斜劈至脊骨的伤口赫然裸露在昏光里,皮肉边缘还泛着新鲜的淡红。
李淳没有立刻上药。他忽地抬眼,目光扫过紧闭的门扉,又落回子悠沉静的侧脸上。
“太子殿下的意思……”李淳利落地取了新布条,用药膏细细涂抹伤口,指尖力道稳而轻,“想等您先开个口,认个错。”
“认错?”子悠目光扫过李淳的脸,如刀锋刮过骨,“什么错?”
李淳不语,只将布条一层层缠紧。怕他受凉,取来干净里衣欲替他披上,却见子悠身子纹丝不动,沉沉目光钉在自己脸上。
他只得将衣衫虚掩在对方肩头,搬了张方凳坐下。
“下官只是奉命传话……。”
“有话不妨直说。”子悠截断他的话。
李淳一手攥着布条,一手捏着瓷瓶,垂下眼:“下官自学成便侍奉太子殿下,殿下的秉性……下官再清楚不过。殿下认定的事,万难更改。”喉结滚了滚,“殿下万分器重大人,如何容您与周贵妃之女走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那周氏原是老天君弟媳,雍王薨逝世后入了天君后宫。其女盈歌郡主……实为雍王血脉。周氏在宫中这些年,前朝后宫纷争从未止息。”
“与我何干?与郡主何干?”子悠声沉如铁:“认什么错?”
“大人……”李淳放下手中物件,在屋内踱了两步,“这些时日下官陪在大人身侧,深知大人虽形滞于此,然神游青云,襟怀洞彻。然雷霆之下,草木皆伏。大人若肯低眉谢过,则云开月明,犹可期也。”
“殿下只想您认个错。”李淳见子悠只不语,又转身,一字一字道,“殿下有谕:若大人愿言,与郡主不过是逢场作戏,而今梦觉。且誓日后与那周氏女‘他日陌路,生死不闻’。宫阙重门,当复为公而开。”
他望着子悠毫无波澜的眼睛,掌心渗出薄汗,仍强自镇定,走到桌案边,指尖轻抚着侍从摆好的笔墨,声音发涩:
“大人若愿具结陈情,自白其过,曰‘臣知罪’。殿下或可降阶垂见,天心若见,赐还指日可待。”
“此话当真?”子悠面上忽然泛起一丝冷笑。
“自然,君无戏言。”李淳连连点头,信誓旦旦。
子悠瞧着他那模样,唇角极淡地一勾。
“李大人且先出去。”他身子仍端坐榻上,纹丝未动,“容我……细想想,这‘罪己诏’该如何落笔。”
李淳赶忙应是,收走案上药瓶,只留那盏温着的汤药。他躬身退出,双脚刚迈过门槛——
身后“啪”一声闷响。
屋门被一股力道沉沉合拢,连带那几扇微启的窗棂,也齐齐闭紧。
最后一线光被掐断前,李淳只瞥见榻上那道身影,依旧坐得笔直,像一尊封进暗处的玉像。
那一日夜,李淳再探子悠的屋子,子悠仍纹丝不动的坐于床榻上闭目养身,那案上的汤药纹丝未动,案上宣纸静铺,墨迹如铁画银钩,首行十字赫然刺目——‘臣请剃度,以证此心至公无私。’余下字句,皆成此言之注脚。”
李淳目光扫过纸面,呼吸骤停。他一把抓起纸折入怀,如藏火炭。推门而出时,声音已嘶:‘即刻密送东宫,面呈殿下。若有闪失……你我皆死无葬地。’
那信被他攥得温热,像块烧红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