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默央见到那个叫李锐的年轻人时,他正坐在墨香阁后院的小石凳上,双手紧握着一个湿透的笔记本。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但眼里的血丝和紧抿的嘴角让他显得苍老。
“你是王秀兰的儿子?”宋默央在他对面坐下,推过去一杯热茶。
李锐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笔记本递给她。宋默央翻开,纸页已经因为浸水而粘连,字迹晕染开,但仍能辨认。她跳过那些情绪化的叙述,直接看数据部分:治疗日期、药品名称、排队序号、系统记录与实际发放的差异……
“你从哪里拿到这些的?”她问,声音平静。
“我妈的主治医生。”李锐的嗓子沙哑,“他以前是我们邻居,看着我长大的。昨天我逼问他,他才说了实话……说系统里有个‘特殊配额’,给那些有关系或者有钱的人。我妈的名字被人顶掉了三次。”
宋默央继续翻看。笔记本里还夹着几张皱巴巴的打印纸,是系统公示的治疗排队名单截图。她用指尖划过那些名字,在某些位置做了标记。
“你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页,“按照公示的排队规则,你母亲应该在两周前就轮到治疗。但实际的诊疗记录显示,她的治疗被推迟了。”
“医生说是‘系统优化调整’。”李锐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可为什么调整的总是我们这种人?”
宋默央没有回答。她知道答案,但那答案太残酷,不适合现在说。她合上笔记本,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我可以帮你核查这些数据。”她说,“但我需要你明白几件事。第一,即使证明有问题,也不一定能让你母亲立刻得到治疗。第二,这个过程可能会有风险。第三,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可能再也拿不到任何形式的‘特殊配额’,甚至可能被列入监控名单。”
李锐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我妈等不起了。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他的眼神里有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宋默央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被逼到绝境的人眼里。系统可以优化生活,可以塑造行为,可以引导思想,但它无法消除人类最原始的情感:对亲人的爱,对不公的愤怒,对生存的渴望。
“把笔记本留给我。”她最终说,“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你来这里。无论有没有结果,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那位给我地址的先生……”他回头问,“他是谁?”
“一个相信雨声的人。”宋默央说。
李锐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消失在门外。
宋默央拿着笔记本回到里间,打开加密终端。她没有立即开始分析数据,而是先调出了一份医疗系统的架构图。这是她从蒋陈那里获得的资料之一,标注着系统各模块之间的数据流向和权限节点。
均衡系统的医疗模块号称“基于大数据的最优资源配置”,根据患者的病情、年龄、社会贡献值、康复概率等数十个指标,动态分配治疗资源和顺序。理论上,这是一个公平的系统,排除了人为干扰和偏见。
但理论和现实之间,永远有缝隙可以钻。
宋默央开始比对李锐提供的记录和系统公开数据。她很快发现了第一个异常:在某些关键药品的发放记录上,系统显示“库存充足”,但医院的实物流转记录却显示“临时缺货”。时间差通常在一到两天之间——刚好够进行某些“特殊调配”。
第二个异常更隐蔽。她发现治疗时间的安排存在某种模式:工作日的黄金时段(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往往被某些特定类型的患者占据,而晚间和周末的时段则留给其他患者。这种划分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那些占据黄金时段的患者,其“社会贡献值评估”普遍高于平均水平。
社会贡献值——这是均衡系统的核心指标之一,根据一个人的职业、收入、社区活动参与度等综合计算得出。分值越高,在系统中的“优先级”就越高。理论上,这是为了激励人们为社会做出更多贡献。但实际上,它成了一个隐形的阶级标签。
宋默央放大了一个案例。一个社会贡献值高的企业家,因轻度心血管问题获得了优先治疗,而同时间段一个贡献值低的退休工人,尽管病情更严重,却被安排到了周末。
她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技术漏洞,这是系统设计本身的问题。算法没有偏见,但设计算法的人有;数据不会撒谎,但选择哪些数据、如何加权、如何解释,这些都充满了主观判断。
窗外传来孩子们放学回家的欢笑声。宋默央看向窗外,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手腕上的智能手环闪闪发亮——那是学校统一配发的健康监测设备,数据会实时上传到系统。
这些孩子从出生起就在系统的监测下。他们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体温变化、每一次疫苗接种,都成为数据库里的一行记录。等他们长大,这些记录会用来计算他们的“健康信用分”,影响他们将来的医疗资源分配。
一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孩子,可能因为“潜在医疗负担过高”而失去某些机会;一个家族有遗传病史的人,可能在就业时遭遇隐形歧视。系统美其名曰“精准健康管理”,实则是在每个人出生时就给他们贴上了看不见的标签。
宋默央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她需要呼吸一点没有数据污染的空气。
后院很小,只有几平方米,但种满了各种植物。薄荷、罗勒、迷迭香……都是些容易打理的香草。她蹲下身,用手指拨弄着罗勒的叶子,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植物不会计算社会贡献值,不会排队等待阳光和水分。它们只是生长,能长多高就长多高,能活多久就活多久。这种原始的、未被优化的生命力,在这个被算法统治的时代,反而成了一种奢侈。
身后传来脚步声。宋默央回头,看到墨香阁的老店主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该修剪了。”老人说,“长得太密,反而不好。”
他在花坛边蹲下,开始熟练地修剪那些过于茂密的枝叶。剪刀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断枝的清香混在空气里。
“那个年轻人,”老人突然开口,“他母亲的病,有的治吗?”
“如果及时治疗,希望很大。”宋默央说,“但系统不给她机会。”
“系统……”老人剪下一段过长的薄荷枝,“我小时候,生病了就去街角的诊所,老医生看看舌苔,把把脉,开几服药。治好了,说声谢谢;治不好,认命。现在呢?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可算来算去,有些人的命就不算命了。”
宋默央沉默。老人说得粗糙,但直指核心。系统用效率取代了慈悲,用计算取代了共情。在无穷无尽的数据流中,一个个具体的人被简化成一个个参数,他们的痛苦、恐惧、希望,都被转化成了可处理的“信息”。
“您相信命运吗?”她突然问。
老人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我信修剪。该剪的剪掉,该留的留下,植物才能长好。人也是一样。”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不过现在这个系统啊,它不光修剪枝叶,它还想决定这棵植物该长成什么样子。这就有点过分了。”
他拿起剪下的枝叶,转身回屋。宋默央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修剪过的植物。伤口处渗着汁液,但很快会愈合,新的枝叶会在别处长出来。
生命自有其路。
傍晚时分,蒋陈通过加密频道发来消息:“医疗系统的异常不是个案。我查了其他几个区的数据,模式类似。社会贡献值高的人群,在医疗、教育、住房等关键资源的分配上都有隐形优势。”
宋默央回复:“这是系统性的不公平。”
“比那更糟。”蒋陈的消息一条条跳出来,“我追踪了几个案例。有些人为了提升社会贡献值,刻意参与系统推荐的活动,甚至伪造数据。系统创造了一个扭曲的激励机制:想要获得更好的生存机会,就要先成为系统喜欢的那种人。”
“孤岛计划的延伸。”宋默央写道,“不光是信息隔离,更是资源分配的隔离。把人分类,然后区别对待。”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单一案例可以说成是操作失误,但系统性的模式就无法抵赖。”
宋默央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她想起李锐的眼神,想起笔记本里那些晕染开的字迹。证据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那些正在受苦的人。
“我可以联系几个在医疗系统工作的人。”她最终回复,“他们可能愿意提供内部数据。但风险很大。”
“谨慎行事。孔疏敏的‘深度清洁’程序还在运行,任何异常的数据访问都可能触发警报。”
“我知道。”
关闭通讯,宋默央打开了一个她很久没用的加密邮箱。里面躺着几封未读邮件,发件人都是她在伦理委员会工作时的旧同事。他们分散在各个部门,有些人已经升职,有些人还在基层,但都对系统的某些做法抱有疑虑。
她开始写邮件,用只有他们能懂的暗语。不提具体事件,只问一些看似学术性的问题:“关于资源分配的伦理边界”“算法透明度与公众信任”“个体差异与公平性如何平衡”……
邮件发出后,她走到窗边。天色渐暗,街道上的路灯依次亮起。智算中心的塔楼在城市天际线上发光,像一座现代神庙,供奉着名为“效率”的神祇。
她想起自己刚加入伦理委员会时的热情。那时她真的相信,技术可以让人更自由,数据可以让决策更公正。她参与制定的每一条准则,都希望能保护人们免受技术的伤害。
但系统就像一个生命体,它会进化,会变异,会找到准则的漏洞,会扭曲最初的美好意图。现在的均衡系统,已经和她当年参与设计的那个系统截然不同了。
不,也许本质上是一样的。也许问题不在系统本身,而在于一个根本的矛盾:当你试图用统一的标准衡量一切时,你就不可避免地要抹杀那些无法被标准衡量的东西——比如一个儿子对母亲的爱,比如一个老人对公平的朴素信仰,比如植物那种未被修剪过的、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后院传来一声猫叫。宋默央看过去,一只流浪猫跳上墙头,在暮色中舒展身体。它没有被植入芯片,没有健康档案,没有被计算社会贡献值。它只是活着,在这个系统的缝隙里,以自己的方式活着。
也许答案不在推翻系统,也不在修复系统。也许答案在于创造更多的缝隙,让那些无法被计算、无法被优化、无法被归类的东西,有空间呼吸,有地方生长。
就像雨声,微小,分散,但无处不在。
就像那些香草,被修剪了,还会在别处长出新芽。
宋默央回到桌前,打开李锐的笔记本。纸张已经干了,但字迹永远留下了水渍的痕迹,像眼泪干涸后的印记。
她开始整理证据,不只是为了李锐的母亲,也是为了所有在系统中被隐形的、被后置的、被判定为“低优先级”的人。他们可能永远不知道有人在为他们争取,但重要的是,有人在争取。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智算中心的灯光在城市中格外醒目,但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在那些数据的缝隙中,一些微小的事情正在发生。
一个儿子在为母亲奔走。
一个老人在修剪花草。
一个女人在整理证据。
一只猫在墙头行走。
雨声渐密,江河正在汇聚。而堤坝,无论多么坚固,终有被冲破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