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节回顾:【成长】黑白(17)
挫折
整整一个月,苏白一直足不出户,除了夏墨休息的时候偶尔过来看看她,几乎没见过别人。大部分时间她都是看书,全部都是编剧相关的书籍。不看书的时候就看各种电视剧,看别人是如何把枯燥的描述性文字变成精彩的台词和画面,把原本松散的情节安排的紧张有序、扣人心弦,把一个普通的角色变成光芒万丈的偶像。
她又回到了那种昏天黑地、没日没夜的状态。夏墨索性把晚饭带来和她一起吃,吃饭的时候,总还能说几句话。苏白忙着的时候,夏墨便像个乖孩子一样待在她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打游戏或者睡觉。
在苏白家里,夏墨是从来不看书的,一来,苏白的藏书大都比较冷僻艰涩,看不过一行就要犯困,简直跟苏白这种单调枯燥的状态有一拼;二来,怕看不懂,苏白笑话。苏白嘲笑他的时候,夏墨真是有种想打人的冲动。
这天下午,老金来找她喝酒,一脸贼兮兮的:“哥们有喜啦!”
苏白瞄了眼他的肚子:“几个月啦?”
老金嘿嘿一笑:“还不满一个月呐。”
苏白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可以呀你,这么快就搞定啦?不愧是老将出马。”
老金当仁不让:“那是。”
苏白还没忘了趁火打劫一番:“什么时候带出来一起吃个饭啊,你看,我们小区对面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听说不错,一个人也就一千多。”
老金白了她一眼:“我说的是我拿到了一个正式的拍摄项目,你说的什么?”
苏白脸红了一下,臊眉耷眼的:“我以为你说的是之前那个妹子,还以为你要当爹了。怎么,你还没开始行动?”
老金一脸扫兴:“行动啥啊行动,哥们打算以后就吃斋念佛了。”
这人一向嘴硬,苏白听出来了,他这是怂了。苏白笑笑:“拿到什么项目了?”
老金又开始得瑟:“哎你还别说嘿,我这次还真是个正儿八经的项目,拿钱办事的那种,来来我得给你好好唠唠…”
嗳,看来得抓紧时间给老金找个伴儿了,苏白两眼看鼻子,鼻子看天,默默的在心里叹道,否则二丫又没在,以后他再这样抽风,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就是她了。
苏白拿了两只干净的杯子倒上酒,把老金带来的菜一一摆好。
“哥们今天可是刚一接到电话第一个就来找你来了,别人可还都不知道呢,怎么样,够朋友吧?”
老金好像心情不错,只顾着喝酒。苏白正好肚子饿,只顾着闷头吃菜。对于老金这种失智状态下的自我陶醉,苏白的内心完全是抱着“一不留神结交了这种朋友除了忍着还能有什么办法”的心态在应付:“你也没别人可说吧,二丫走了,除了我,你还有别的朋友?”
老金‘咣当’放下杯子:“你看你这人,你咋一点不通人情呢,跟个木头似的。”
苏白放下筷子,双手使劲拍了拍,咧出一个标准的商业式微笑:“恭喜恭喜,早生贵子。”
老金又一杯酒下肚:“你还真别笑我,这一年多,哥们过的有多不容易,你大概也知道。她走了以后,我工作也没了,什么都没了。我用尽力气从黑暗里爬,爬了五百多天终于爬出来了。”
苏白端起酒杯,在他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
老金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苏白。苏白打开看了一眼,又还给他:“你不是需要钱嘛,干吗又给我?你有用你就先拿去花。”
老金摇摇头,看着手里摇摇晃晃的酒液。酒液清澈,可以清晰的看到自己手指的指纹。“我不是需要钱,我是需要挣钱。”
“其实,你也知道,我那个所谓的‘纪录片基金’根本没多少钱。其实我手里四位数以上的钱从来没拿过一礼拜以上,一有钱,我就立马给花出去,我是刻意的不让自己手里有钱。”
什么?刻意不让自己手里有钱?这是什么匪夷所思的脑回路?还是什么无药可解的心里疾病?还是头一次听到把‘穷’说的这么有骨气。
老金淡淡一笑:“你别那副表情,你肯定觉得我是疯了吧?正常人都会觉得我是疯了。可是你不知道,这就是让我坚持下来的动力。”
“以前,我在电视台的时候,曾经跟着台里的一个节目组去过甘肃的一个偏远山区,在那里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了那些新闻照片里才会看到的小孩子。你知道吗,在我最绝望、最难过的时候,就是这个学校里的孩子们,让我看见了一丝亮光。”
苏白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个留守儿童的纪录片,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苏白还一直好奇,这样一个从小在大城市的书香门第长大的老金,那个香车美女环绕的老金,他怎么会产生那样的想法。
“我把我所有的钱,包括车也卖了,都捐给了那所学校。然后我每次一想到那些孩子们还在等着我的钱去买书、买衣服、买食物,我就有动力逼迫自己出去工作,出去跟别人接触,出去跟这个操蛋的社会作战。”
“所以,我身上从来不敢拿钱。我怕我一旦有了钱,我就走不出去了。其实,你刚认识我那会儿,我根本不是现在这样吧,咱两交情也没这么深。那时候的我,就一傻不愣登的小屁孩,每天上上班,会会女朋友,周末看看电影。你们总说,我帮了你们什么什么,其实不是的,是你们在帮我。我能帮别人一把,就证明我金石还有点屁用,我就还能找到点说服自己活下去的理由,有时候我甚至渴望你们能出点什么事儿来找我帮忙…你是不觉得挺变态?我有时候也觉得我自己挺可怕的。”
“我知道的。”苏白轻轻的说。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苏白放了杯子,静静的看着他:“就算是做公益,有哪个人自己居无定所还要把钱寄给别人呢,这样大公无私的人,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所以,稍微动脑子想想,就知道肯定是有不得不做的理由。其实,不光我知道,到了后来,我们大家都猜出来了,只不过大家都不说,就是希望你最终能够走出来。”
“那个女人,伤的你很深吧?”苏白终于试探着问出了这个问题,两年多了,身边的人看着他痛苦,颓废,谁都不敢触及这个话题。
老金垂着头,有些丧气:“她刚走那会儿,我半个月胖了50多斤,脸都是浮肿的。二丫找着我的时候,直接就吓哭了。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觉得害怕,那时候的感觉,就像你那晚说的‘好像完全看不到一丝亮光’。这一年多,我一直像个幽魂似的,居无定所,四处游来游去,我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心里稍微好受一点。”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里,老金在大家的视线里完全是消失状态,他发生了什么,人在何处,所有人都不得而知。苏白不知道,二丫也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其实,这两年多以来,她的状态也并不比老金好多少,自顾尚且不暇,就算听到了他的消息,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你说她当初怎么能那么骗我呢…”一个胡子拉碴的糙汉,在苏白面前从来都是以‘哥’自称,此时却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
苏白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包纸,推到他面前。人活着,太过执迷从来不是件好事,越是爱的深,受到的伤就越深。不管这所爱,是人,还是事。
苏白没说话,沉默着给他杯子里又倒满了酒。当初的事,苏白并不甚了了,对那个女孩子也只一面之缘,只觉得她是那种非常符合男人们下半身思考的美女。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应该是一对郎才女貌、让人羡慕的璧人吧?他们会一起过着平淡幸福的小日子,那样的话,苏白或许也就没有这个朋友了。
“你说‘人最可怕的,就是开始怀疑自己’,她走了之后,我是真的有过那样的瞬间,怀疑自己活着的意义…不过我比你幸运的是,我没有你陷得那么深,这还真要感谢二丫,不是她拿着酒把我灌醉,我肯定还会一直胡思乱想。”
原来那晚他并没有喝的人事不省,她和二丫在酒店谈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苏白觉得有些好笑,她们三个人,好像就二丫一个正常。她一直都是那样的勇往直前,用老金的话说,就是“彪悍”,不过他有时候也直接简化成一个“彪”字,所以苏白不确定她到底是夸人呢,还是骂人呢。
老金抹了把鼻涕:“其实,哥们和你一样,也恨过自己。恨自己不够聪明,着了人家的道儿,恨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一想起我对她说过的那些话,我都忍不住抽自己大嘴巴子。”
苏白没说话,直接拿起酒杯一口干了。老金也没含糊,杯子见底了。
老金打个酒嗝,又倒满一杯:“哥们今天能把这些说出来,这个坎儿我是真的走过来啦。哥们走的不漂亮,不优雅,也不光彩,可是,我还是想找个人说说,想对我那段日子说一句‘我操你他妈逼,老子也不是好惹的’,我找来找去,也就你能听我说一说了…”
他已经喝醉了。苏白有点担心他拿着玻璃杯子手舞足蹈的万一扎到自己,那可就真是乐极生悲了。苏白也有些醉了,她想站起来把老金的杯子拿下来,结果屁股一抬没站起来,反倒摔倒在沙发边上。
“小白啊,哥们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其实哥知道,你根本没走出来,你心里还在害怕,你…别怕啊,哥们一直都,都在这儿呢…你看我,我这么笨,都他妈能过来,你,你肯定比我行,你别害怕…”
苏白忽然就哭了。
“小白啊,快过年啦,过完年就是新的一年啦…”
外面,是深沉的夜幕。天空暗的没有一丝亮光,厚厚的阴云遮住了星星和月亮。夜色,向着无边的空间蔓延出去,没有尽头。
水汽凝结的越来越多,终于承受不住,变成纷纷扬扬的白色雪片,一片一片从云层剥离,然后飘落。新年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了。
苏白醒来之后,老金人已经走了。房间里酒气冲天,苏白拉开窗帘,外面刺目的光一下子晃得她睁不开眼睛。一夜的雪,外面已经是银装素裹的世界。苏白打开窗户,瞬间就闻到一股清新冷冽的味道,是北方雪后的天气特有的味道。
今天,她要去公司开会。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终于完成了第一章,今天要拿去给导演大人过目。
苏白出门的时候特意打开电脑反复确认,她修改的第一稿用的哪个文件名,一会儿跟导演沟通的时候应该用哪个文件名。路上,苏白还在脑子里反反复复的把要说的话,要讲的重点,要回答的问题在脑子里一遍一遍的过。苏白觉得她紧张的快要胃痛了,地铁里的时间表上,秒表一跳一跳,她的心跳也跟着一跳一跳。
在会议室,苏白把写好的剧本从自己的电脑投影到大屏幕上的时候,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完全被脱光了站在这群人面前一样,尴尬、窘迫。
导演提了几点意见:“说白了,咱们这个东西,是给一般傻子看的,不能写的这么文绉绉的,他们看不懂,也没那个耐心,所以,最好全部改成大白话;另外有些比较深的地方,能删就删,能改就改,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尽可能的照顾最大多数的人群。”
苏白不以为然,但是她并没有说什么。因为整个会议室里,好像除了她,其余的人,制片人,监制,还有大老板等,他们都很赞同导演的看法。苏白知道,就算她说出了不同的意见,也不会得到支持的,反过来还得接受他们的思想教育。
苏白只是简单的在备忘录里记下了导演的意见。但是到了下午的会议时,苏白就发现完全没办法记。因为导演本人也需要听从制片、投资、顾问等等各种乱七八糟的意见,所以有时候他自己也经常否定自己的意见,苏白有些哭笑不得的合上本子,只是坐在角落里,安静的听他们高谈阔论。
会开完,导演拉着大家去吃饭。苏白本来不想去,她是最头疼这种饭局的,导演笑道:“刚才小夏说他也来,你要是不去的话,那估计他也不来了。”
夏墨?他什么时候跟导演这么熟了?
导演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爱美食,爱美酒,也爱美人,从办公室出来的一路上,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跟大家介绍:“真不是我吹牛啊,那个地方真的,真的,真的特别好吃,不去终身遗憾我告诉你们,那儿的服务员都认识我,你们跟着我去,还能打折,还给免费送糖蒜呢。你们平时经常出去吃饭吧,其实我告诉你们,大部分人都不会吃,今天你们就跟着我,让我教教你们…”
导演自顾说的口水直流,大家也听得心痒痒。到了门口,杨总监伸手指了指:“要不就去那家铜锅涮肉吧,味道不错,环境也挺好,离得又近,大家吃完了回家也方便。”
苏白心里咯噔一下,刚想找个什么借口开溜,就听到导演说道:“今天有女士在场,吃什么羊肉啊,又腥又臭的。今天咱也吃个有品位的,嗯…就去吃扬州菜,怎么样?”苏白不知道导演这么说到底是不是因为自己,但确实心里非常感激他。
杨总监笑道:“你什么时候还讲过品味了?还扬州菜?冬天不就是吃锅子嘛,扬州菜甜兮兮的,我可不去。”杨总监又转头看看其他人,貌似大家都站在他那一边。
导演想了想又说:“那…川菜?川菜总没问题了吧?”
附近的川菜馆是最多的,最后大家终于一致同意,去吃川菜。大家到了没多久,夏墨也到了。夏墨径自在苏白旁边的空位坐下,然后大家开始点菜。
吃完饭回来的路上,苏白一直沉默着。到了小区门口,车子停下,苏白才静静地说道:“你特意跟过来,是不放心我吗?”
夏墨说:“你别这么想,我只是…今天下午导演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在开会,问我要不要一起过来吃个饭,我就答应了,我真的不是…”
他说的语无伦次,又急切的想说明什么,是怕她会生气吗?苏白从来没有意识到,夏墨在她面前也会这样小心翼翼、委曲求全。就像程妈说的,她真的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吗?
“或许你是对的,我的确做不好。”她在后座静静的说,“我应该谢谢你。”
既然是好意,那就应该谢谢人家吧?这样才显得比较成熟大气,像个大人。
“你,你不生气?”夏墨很小心的轻声问,苏白一路上一语不发,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还很忐忑来着。
“不生气。”她说。更准确的说,是‘不应该’生气吧?
夏墨静了良久,才深深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其实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很辛苦,压力很大。我也知道,你不愿意依靠别人,不喜欢让别人插手你的事…我跟陈导演很久以前就见过,我们赞助过他拍的一部电视剧,他还从我们这拿过一部车,后来出了点问题,售后联系我们过去处理的。”
是这样吗?因为以前就见过,所以现在他们一起吃饭并不是因为她的原因,所以她没必要小题大做,神经过敏。他是想说这个吗?
苏白累了,开了一天的会,脑子已经停止运转,她什么都不想想,也不想说了,就这样吧。她默默地下了车,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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