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远在京城,一抹身影透过烛光投射在纸窗上。
转而,他写字的手一顿。
旁边,一个长相秀丽的女子伸出柔软的双手环住他的腰身。
他转头,环抱。
垂眸时落在女子身上的眼中似有浓浓爱意。
透过烛火,跳动的微光抓住了他眼中转瞬即逝的冷漠。
此刻,身体是暖的。
边陲小镇,一个路边小酒馆的老板深夜里还在招呼着客人。
店中的烛光透出他忙碌的身影。
有人调笑道老板怎么还不娶个媳妇回家暖被窝。
他总是点头笑笑不说话转而继续忙碌起来。
偶尔,他一转头就看见了一道目光,肌肉紧实的大汉被他抓住了也不退怯,只冲他傻傻一笑。
他摇头,却不由自主回笑。
夜深,人静。
京城里的俊郎青年已经入睡,细看床上,两人相拥,而眠。
小镇上的老板忙到现在,刚喘口气喝了口水,再一看,那汉子还在。
他唤:憨子,你怎么还不回去。
汉子脸红,嘭的一声站起,脸红的点了点头,跌跌撞撞的走了。
清晨,鸟鸣。
京城的青年早已经上朝回来,此刻正在用早点。
这是他的夫人亲手做的。
太甜了,他最讨厌吃甜的了。
他想,如果他在,这想必是他极爱吃的。
小镇的老板打着哈欠打开酒馆的门,地上躺着用油纸袋包裹着的早点。
又是甜糕。
老板笑了笑,弯腰拾起。
他想说,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或许是不爱了。
近午,饭食。
京城,午时最是喧嚣,也最是炎热。
哪怕是小轿中有冰箱①纳凉,他也觉得太阳格外格外炙热。
伸出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截住一颗即将往下坠落的汗珠。
青年叹气,这可真不是个好时节。
似乎记忆中的幼时多难的夏天,炎炎夏日,顶着烈阳奔走数十里,也没有这么炎热。
只记得心中满是欢喜,什么冷与热,累与苦,全都与他无关。
陡然一转,他想,身在福中不知福,何必贪恋苦与乐。
叹气。
作罢。
小镇上。
老板忙活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把饭菜准备好,小店要营业了。
他胡乱的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看着坐落客满的小店,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但是偶然间,总有一抹身影在他眼前飘乎。
他想细细去想,但还不及想到,便狠狠摇头挥去相思。
余光里瞥见一个壮阔的背影,他忽而抿嘴笑了。
何必贪慕年少时,情爱又不当饭吃。
或许,就这样也很好。
傍晚,垂柳。
京城,用过晚膳的青年在妻子抱怨的目光下,依然坚定的走向了书房。
书房里早有人在等他。
半个时辰后,相谈完。
他忽然狠狠的将书桌上的砚台砸了出去。
依稀透着烛火,看见曾经眉目俊朗的青年此刻宛如一个恶魔,眉头紧锁眼神带着滔天怒意。
顷刻,他收敛起所有情绪走出门。
周围尽是些噤若寒蝉的下人。
他嗤笑。
他是生,是我的,是死,也合该是我的。
小镇上,正在旁边打扫柜台的青年忽然失手将他最高处的一个玉碟打碎。
他小心翼翼的拾起碎片,捧在手上心疼不已,这可是他最后的最值钱的宝贝了。
在内心默默为远去的宝贝祈祷的他放下碎片,却不小心被碎片一角划伤了掌心,片刻血便流了一地。
右眼眉心一跳。
他想,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再看看早已凑到他身旁,捧着他受伤手掌心疼的恨不得以身替之的男人。
他笑了。
有什么不好的兆头。
他想。
不过是上天可能看我太过凄凉,将一贴心人送到我面前罢了。
是夜……
深夜……
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边陲小镇的青年从睡梦中惊醒,但他不知他人已经身处京城地界。
身边听到一个细微的呼吸声,他正想心安。
却惊吓到了,这不是他。
他受惊的滚下床,却不妨听到一声冷笑。
他的心,顿时凉了。
哪怕时隔十年,他仍旧可以凭借一丝声音辨认出他是谁。
再想反抗,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痛,他昏了过去。
救命……
救救我……
这是哪里……
大壮……
大壮……
傻子……
你一定要平安……
眼泪从眼角不断的滑落,淌在嘴边,他伸出舌头舔了舔。
果然,极苦。
小镇青年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外面春与秋或许早已更替了好几轮。
连朝堂上的势力都被重新洗牌,关押他的那个人,早已登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睥睨众生,如看蝼蚁。
却唯有一人,他捧在掌心,置在心间都怕唐突了。
可这人,心却如此之硬。
每日见他,不给半分好脸色。
但这又怎么样呢,毕竟曾经是他负了他。
他相信,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总有一天,他会重新爱上他。
可是他当真如此顽固,每天只念叨着一个已死之人的名字。
难道说那个长相一般身材魁梧的男子如此重要?
呵呵……
可惜,他已经死了。
幸好,他已经死了。
刀光剑影严相逼,鸳鸯离首不聚头。
三月后,得知真相的青年还是死了。
原本面容清秀笑起来总是弯着眼眉的青年老板,死时终于再笑了一回。
他虚张开手,浅浅的握住面前人递来的一只手。
十指紧扣。
葱玉般的五指和一只骨节粗大的手紧紧扣合。
再然后。
斯人已逝。
剩下的人,余生都活在悔恨当中。
他不想死,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原谅他。
与其在地府也不能相遇,倒不如多做些好事送他转世投一份好前程。
如果,有如果。
他想遇见他之后,誓不再迷恋权位。
什么流言蜚语,什么位高权重。
都是浮光掠影。
他想对他说,一个爱字。
我爱他。
十年后,连最偏远的地段都知道了当今有个宰相,每逢天灾人祸带头施衣布粥,身为阁首却会为平头百姓申冤,每逢冤假错案总能沉冤昭雪。
有人说,这是菩萨下凡。
有人说,这是青天在世。
但他要说,这是他在为自己,求一个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