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摇号,向来是一件极有兴味的事。每月二十六日,便有无数的眼睛盯着那方寸屏幕,盼望着自己的名字能从那数字的洪流中跃出。然而,跃出的总是别人,自己的名姓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我认识一个姓佟的北京人,住在东四的老胡同里。他摇号已有八年之久,每每谈及此事,便显出几分焦躁来。他说:"这摇号,比科举还难。"科举三年一试,这摇号却是月月可期,却又期期落空。他的妻子每每劝他:"不如买辆电动车罢。"他却摇头,说电动车终究不是正经车子,开出去不免被人笑话。
老佟的单位在五环外,每日需乘地铁往返,耗费两个时辰。他常想,若是有辆车,便可省下这许多光阴。然而光阴虽可省,车牌却不可得。他先是怨恨那些中签的人,后来怨恨便淡了,只是每月二十六日,仍不免要查一查,明知无望,却偏要望一望,大约这便是人之常情。
摇号池里的人愈来愈多,中签的几率便愈来愈小。有人计算过,说是不吃不喝,从北京猿人时代活到现在,也未必能摇中一回。这话虽是夸张,却也道出了几分实情。老佟的同事中,有从大学毕业便开始摇号的,如今孩子都已上了小学,仍未中签。那同事倒也想得开,说权当是买彩票,只是这彩票不费分文,中的却是千金难买的物件。
京城里的汽车愈来愈多,道路愈来愈堵。政府说要治堵,便限制车牌;限制车牌,便有了摇号。摇来摇去,堵却依旧。老佟有时站在天桥上,望着底下蜿蜒的车流,心想这其中不知有多少是摇号得来的,又有多少是花了大价钱买的。他听说一个车牌能卖到十几万,便咋舌不已,暗想自己半生积蓄,也不过如此。
后来老佟终于放弃了摇号的念头,转而研究起政策来。他发现新能源车的指标似乎容易些,便动了心思。然而算来算去,充电桩的安装又成了难题。他的胡同狭窄,物业推说没有位置,电力公司又说容量不足。他想,这大约便是所谓的"天无绝人之路,地有无数之坎"罢。
近闻摇号政策又有变化,说是要向"久摇不中"者倾斜。老佟闻讯,先是欢喜,继而疑为画饼。八年摇号,早已磨去了他的期冀,剩下的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如同晨起刷牙,夜来洗脚,不做反倒不自在。
京城之大,竟容不下一张车牌;生民之多,竟难遂一个微愿。老佟有时梦见自己中签,醒来犹自微笑,及至完全清醒,才知是南柯一梦,便又黯然。
摇号依旧,北京人的无奈,也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