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群校招生，初次进工地观摩时，见到的第一个场景，不是热火朝天的工地、也不是车来车往的磅房，而是办公区门前的一座山神庙。
虽说我们早有预料，但相比于其他位置的杂乱，山神庙的干净整洁，旺盛的香火供品，以及山神脖子上围着的红绸，还是让我们有些惊讶。其中几个同学还乐呵呵的就地议论起来，言辞间无不彰显着自己信徒的身份，唯独在名为“科学”的真神前奏效。
还记得数年前的课堂上，老师讲解一个工程案例时就笑嘻嘻地总结道：“房子修得倒好，但土方堆高都压在了一侧，可不就出了事故；当事人可能还以为香烧少了——对咯，施工单位最喜欢搞那套了，同学们以后入行的话，还是得加强自己的技术水平，可不要信那套”，然后我们便在安静的答疑环节中下了课。
其实课堂上的我们并非没有问题，只是更大的问题到来时，已经没有老师来为我们解答了。
“北边的土方堆那么高干嘛？还说什么回填转运方便？不懂的还以为你们施工策划合理呢。甲方说的？甲方发联系函了吗？给你们签字确认了吗？甲方他们就是让你们背黑锅，就说到了雨季，滑坡下来，先不说垮到红线外，就是把下边那个配电房埋了——这个损失你算过没有……”
面对上级安全部门的检查，我们一个个哑口无言。
“别想着什么配合业主、一本万利了。单是我们签，钱是他们付，他们也就是忽悠你们给他节约成本，到时候出了事，他们百分百会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都是自己人，检查组还是放缓了语气，“运走，肯定得把这堆土方运走。”
那堆土方铁定是要运走的，只是有个重要情况还得在动工前处理：山神大人的府邸还在那边。
安全部的我们不管生产，但供奉神祇的事情却一向由我师傅负责。于是在土方转运前，师傅请了道士先生过来筹划。先生多半归属正一，胡子拉碴的，套在一件老旧的西服里是烟不离手、话不离酒。
先生到得现场查看，拿着罗盘、掐着法诀，几个来回后便给山神定了新家，又选了个良辰吉日后便筹备法事去了。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里，只见师傅在群里通知，让空闲的人凌晨去场内帮忙。师傅讳莫如深，并没有言明，我当是给生产口同事的工作加餐了，便没有理会，可第二天见到睡眼蒙胧的师傅时，我才知道他们是去帮山神搬家了。
“没办法，吉时非得是大半夜；先生的利是又是一笔开销”，师傅带着愠怒说道。
对于大半夜的加班我是能避则避，但我却为这次的缺席而失落不已。身在工地的我也需要大人的庇佑，若是因为怠慢而被怪罪，那就得不偿失了。下次祭拜我可得诚心解释一番。
回想起第一次参与祭拜的时候，众人在早会后并没有散去，在师傅的带领下来到土地庙前：“今天初一，一个个来，求个平安。”
于是各单位的管理人员，人手分三炷香，排着队在神龛前虔诚地敬拜、上香、求平安。不同于开会时的迟到早退或稀稀拉拉，每个人都有条不紊地排队、脱帽、三鞠躬。什么诸如场内必须戴安全帽、不得有火源的铁律，在此刻都失去了作用，想来就算是集团老总来了，也得规规矩矩地拜上一拜。
每逢初一十五、假日节气，这样一场小小的仪式，早已成了常态。大多数时候师傅还会带上水果、纸钱等祭祀用品，将供品一一陈列了，我们在这边拜，他在一旁的砖炉边烧。等众人都上香完毕后，还得留守一人翻看砖炉，让纸钱充分燃烧的同时，避免火源扩散。
仪式结束后，山神吃剩的供品才分到各个部门，我自然也是吃过不少，啃火龙果留下满嘴红印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所以可不得对神仙们恭恭敬敬的。
有时人来得多了，也不怕香火不够，往往人堆里总有多带一把的，多余的就放在了神龛里，所以除开初一十五，香炉里往往都是香火不断——特别是劳务的管理人员，每天总得在班前会后求一份平安；有时偶然间路过的工人，还会顺手续上一炷，若是遇到年纪大点的，还可能三叩其首。毕竟是做安全的，经历了些许事后，我也从刚开始的漫不经心，变成了现在的虔诚无比。
要说拜神最为隆重的时候，莫过于动工、封顶了。但在人员快速周转的要求下，很少有人能完整地经历整个项目流程。较为重大的工程节点里，我也只经历过首块底板浇筑的场景而已。
因为温差和散热的缘故，大体积混凝土往往都在晚上浇筑，那时虽然入夜许久了，但各方领导都还是亲临了现场，在一场隆重的拜神仪式后，众人才在横幅下拍照合影开了工。次日的公司媒体账号上便刊登了项目书记撰写的通讯稿：
XX项目在X月X日完成了首块塔楼基础浇筑，总计XXXX方混凝土，耗时XX小时，顺利完工。
并附上了当晚拍摄的“团员先锋队”照片。
但通讯稿上没写的是：
在基础浇筑前，XX项目全体员工会同业主、监理，举行了隆重的拜神仪式。一线青年员工高举团旗，与高挂在吊钩上的鞭炮一起，火舞飞扬；地泵紧接着响亮的鞭炮声发出轰鸣……
虽说动工不常见，但复工却常有。年后回到项目，首要的便是复工工作，向土地山神请安自是必不可少的事。
但不凑巧那是疫情肆虐的一年，全国各地都才解封不久，而师傅等一众人还在他们湖北老家关禁闭，于是复工的重担便落到了我们这群小年轻身上。特别是项目上的机管员升明，兼职着书记挑起了防疫的重担，凭空又来这复工的任务。
可升明也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书生兵而已，哪会什么天地人神的事，被老大催得紧了，他只得安排我先去采购祭祀用品。
水果一类的供品倒好解决，其余的香火爆竹之类的我就犯了难。于是我骑着师傅留下的电炉，逛遍了附近的几个村镇，找到了一座菩萨庙，这才在庙前的小店里请到了香火和钱纸，但烟火鞭炮一类的禁物，依旧找寻不得。
所幸在举行仪式那天，劳务是带着全套来的，我们这才在升明依葫芦画瓢的主持下，踉踉跄跄地完成了复工仪式。
仪式结束后，我高高兴兴地陪着升明，提着半袋纸钱回到了办公区。但项目上的罗哥见了，便满脸狐疑地向小书记问道：“你怎么又把这些提回来了？”
“仪式上已经烧过了，买得太多，这些留着下次用”，我俩天真地回道。
罗哥听后一脸苦笑：“一般来说，这些东西是拿去多少就用多少，没有剩下这个说法的”，见我俩确实不谙世事，罗哥还是给我们找了个台阶：“反正我们那边是这么做的，至于各个地方的风俗，我就不知道了。”
本想着下次给山神大人补上，可几分钟后老大和业主经理姗姗来迟，看见了神龛里的烛火，知道我们没等他们后，立马给升明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吓得我们这个小书记，又提拉着那剩下的半袋钱纸，一路小跑去了工地。
等我们这些人后知后觉再过去时，他们同留守的劳务管理，借着神龛里剩余的香火，早已完成了又一轮的仪式。
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回程的业主面无表情地打着一通电话，若无其事地同赶来的我们擦身而过。而业主身后不远处，是嘴里一边嚼着摈榔、一边骂骂咧咧的老大，我至今都忘不了当时弥漫在空气中的尴尬——一次复工、两次供奉，平头哥领导碰上愣头青员工，给神仙都整懵逼了。
至于没等领导这事儿，现在想来依旧是个自然而然的疏忽。毕竟是特殊时期，几乎每个人都身兼数职，忙得不可开交，各方领导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谁知道别人有没有更重要的事情处理呢？
兴许是给神仙办事不力的缘故，老大在年中因为进度慢、安全隐患大等原因被撸掉了。而新上任的领导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再次请来先生为他参详吉凶。
先生照例到场掐算后，得出了一些类似于利在西南、进出平安的法条。于是新领导便让师傅找来了板房的厂家，将原来东南方向的门封堵后，转而在西南方向新开了一个门。
我看二楼就一条过道：“这门不是开在左边、就是右边，若是到时候又换领导，那岂不是又要开回去？”
“总会有那么些法子费钱的，这先生来一次就得收一个红包，还有找板房厂家过来的费用呢”，兼管后勤的师傅想着本就不富裕的私库，在那里愤愤不平地同我说道。
新领导凭借着新开的门，倒是顺利地干完了项目，但这不代表我们在过程中就没有麻烦。
塔楼拔地而起后，是四天一层的标准层施工。按部就班的工作，原本起不了多大的波澜，但短短的两周内，我们场内便发生了三次火患。两次是因为工人丢弃的烟蒂引燃了木料，另一次是因为高空掉落的焊星点燃了线缆，好在都发现得及时，火情在还未发作时就被控制。
抛开别的不谈，说来奇怪的便是，场内数十幢建筑，偏偏三次火患就发生在同一栋塔楼。头两次是见着木料盖着的地方冒出黑烟，把处理事故的师傅吓得汗流浃背。
第三次是在晚上，坐在办公室的众人，远远的就瞅见那爬架里冒出点点火光，吓得我连滚带爬地冲去了现场。而负责七号楼的工长，当场就愣在了原地，呆滞在了一声声“别搞我啊，别搞我啊！”的喃喃自语中。
众人都道七号楼的工长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亦或是有什么不敬的举动。尽管七号楼的工长苦笑着否认，但还是接连几天在神龛前烧起了高香。先生也再一次被师傅请来施法，向土地山神传去祈保平安的联系函。
法事完成后，先生又闲聊起他几天前，去隔壁项目镇抚的事情。如此对比之下，我们没有酿成大祸，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事后回想起来，我依旧心有余悸，得空时便对着草坪上那株含羞草祈求平安，祈祷先生的联系函上达了天听、有人受理。
说起这株含羞草，那是项目破土动工的时候，升明带我在工地一角发现的。每次巡场路过时，我都得同它逗上一逗，静静地看着它闭合、再舒展。在那些无情的工程机械即将抵达的时候，我才将其中一株细心地刨了起来，移植在了办公室门前的草坪上，后来它长势还不错，于是在往后的日子里，我也就还有这逗乐的对象。
而原本孕育含羞草的那个地方，却早已失去了它的相貌。本该由自然和时间塑造的地方，随同上面承载的无数生灵，被我们用钢铁利器破坏改造了。
如此一想，大兴土木确实是对先天之物的破坏，有悖天道；而将他们整合成一个具象化的符号，用我们的方式去弥补这份亏欠，算是契合人道。这一进一退之间，无论是外物还是人心，就都有了一个寄托的地方。
若是回到多年前的课堂，我兴许会回应老师：这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而是这世间有许多事物，我们还是要给予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