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月亮

我第一次见到柳哲明,是在他位于老居民楼里的心理咨询室。

房间很小,一张沙发,一把椅子,一盆绿萝。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他坐在光线暗的那一边,我坐在亮的那一边。

“你为什么来找我?”他问。

我没回答。我看着他那张脸——瘦,黑框眼镜,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跟我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人不太一样。那张照片是十五年前的,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国际奥数领奖台上,手里举着金牌,笑得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你不是应该在庙里吗?”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

“庙里不收咨询费。”他说。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动。我没看清他在干什么。

我第三次去的时候,他终于开始讲寺庙的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决定从哪里开始讲。

“头三年,”他说,“我什么都做。扫地、挑水、劈柴、做饭。凌晨四点起来上早课,晚上九点熄灯。没有手机,没有书,没有任何跟数学有关的东西。”

“受得了吗?”

“头半年受不了。”他笑了一下,很淡。“我会在扫地的时候不自觉地数台阶。一百零八级,我数得比谁都准。后来师父发现了,罚我去数院子里的落叶。他说,‘你数得清台阶,数得清落叶吗?’我说数得清。他说,‘那你数。’”

“你真的数了?”

“数了。数了三天。第四天下雨,全乱了。”他停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情,不是算不出来的。是算出来也没有意义。”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摆在桌角、早已断成两截的回形针。

“后来我就不数了。不是放弃,是……不需要了。”

“第七年,”他接着说,“有一天早上我醒过来,发现自己想不起任何一个公式了。”

“什么公式?”

“任何。勾股定理。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我连自己博士论文的题目都想不起来了。”

他描述那个早晨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的手又开始动了——他拿起桌上的一枚回形针,掰弯,又掰直,又掰弯。

“但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他说,“在那之前,其实已经有征兆了。大概是第五年还是第六年,我开始在做梦的时候听不见数字了。以前我做梦,梦里全是公式、图形、坐标系。后来有一天,我梦见自己在河边洗衣服,就只是洗衣服。醒来以后我愣了很久——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做过一个跟数学无关的梦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那个早晨。想不起公式的那个早晨。”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他说,“是一种奇怪的轻松。就好像一个背了三十年重物的人,突然被卸下来了。然后才是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那个‘轻松’。”他把回形针掰断了。“因为我发现,我之所以感到轻松,是因为我终于可以承认——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过数学。”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喜欢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移动了。

“我不知道。”他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枚断成两截的回形针。然后他把它们放在桌上,并列排好。

“你知道吗,”他说,“我有时候会梦见自己还在实验室里。梦里的我正在解一个题,马上就要解出来了,然后我就醒了。”

他顿了顿。

“醒来之后,我会有那么几秒钟,以为自己还是个数学家。”

他的妻子叫方瑜珠。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第四次咨询结束后。我刚推开门,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拎着菜篮子上楼,看见我,点了点头,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老柳,葱买少了,你一会儿再下去一趟。”

声音不大,语气平常。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随口补了一句:“楼下那家打印店关了,改成奶茶店了。”

我没接话。柳哲明从屋里探出头来时,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层他在咨询室里始终戴着的、若有若无的东西,突然消失了。

“哎,好。”他说。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

后来我才知道,方瑜珠是他的来访者——不是后来的,是最初的。她因为重度抑郁来找他,那时他还俗不久,心理咨询师执照刚拿到手,紧张得连开场白都要写在纸条上。

“第一次咨询,他比我还紧张,”方瑜珠后来有一次在饭桌上说,“他准备了整整三页纸的提纲,结果一开口就说错了我的名字。”

“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我就笑了。”方瑜珠说,“我已经半年没有笑过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柳哲明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尖红了。

那天晚上散席的时候,方瑜珠在门口穿鞋,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跟你说了那个早晨的事吧?”她低声说。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她低下头系鞋带,过了一会儿说:“他从来没跟我讲过。但我知道。结婚这几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半夜醒过来,坐在床边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当初没有离开数学,他现在会在哪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你介意吗?”我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是我丈夫,”她说,“不是我的答案。”

那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见柳哲明。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

因为方瑜珠那句话,让我开始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一直在写柳哲明的故事?

我是一个作家。或者说,一个靠写字糊口的人。我写过很多故事,但从来没有一个故事像柳哲明这样——我反复地写,反复地改,反复地觉得还不够。

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他的故事太精彩了。一个天才数学家,放弃一切去出家,然后又还俗,变成一个心理咨询师——这本身就是一部好小说的骨架。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的。

我之所以反复书写柳哲明,是因为我在借他的故事寻找自己的答案。

大学三年级那年,我在宿舍床上躺了整整两周,盯着天花板,想过退学,但没想明白为什么。那时候我也问过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室友们在隔壁打游戏、刷短视频、讨论实习offer,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像另一个星球的语言。我躺在黑暗里,觉得那些声音离我很远,又很近——近到如果我推开那扇门,我就可以重新变回一个“正常”的人。但两周之后我爬起来了,去食堂吃了碗面,回宿舍把落下的论文写完了。那条路太容易了——爬起来的代价几乎为零。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怀疑过人生意义。我读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每一步都走在“应该”的路上。我从来没有在深夜被一个未解的公式惊醒过。也没有跪在地上求父母放过我。五台山的山顶,日落,我都没见过。

我的人生太顺利了。顺利到——我偶尔会觉得,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柳哲明替我走了一条我不敢走的路。所以我迷恋他的故事。

可是——我真的只是这么想的吗?

也许不是。也许我只是在替那些不敢发声的人记录。也许我的书写是有意义的。也许——

有一个朋友读过我写的柳哲明的故事。他说:“你写的那个人,真有意思。”

我笑了笑,说:“是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忽然想起这个对话。那个“是啊”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转越不对劲。

是啊。

我在说“是啊”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故事够我写好几本书了。

我在想——一个数学天才的坠落,比一个普通人的挣扎好看多了。

我在想——幸好不是我。

我记得那个深夜。我在书房里写柳哲明的故事,写到他在五台山后山看日落那一段。我写得很好。好到我停下来,重新读了一遍,感到了一种满足。

然后我意识到:我在享受这个。

我在享受一个真实的人的痛苦——把它变成文字,把它变成美感,把它变成一篇让我自己都觉得“写得不错”的小说。

我关掉了电脑。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去年冬天,我又去了一次柳哲明的咨询室。

不是为了咨询。是想告诉他,我决定不写他的故事了。

他听完,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不问。”他说,“你有你的理由。”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已经偏西了。

“其实我也有一个故事,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他说。

他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说。

“我小时候第一次意识到‘无穷’这个概念,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我躺在院子里看月亮,忽然想到——月亮的光走了38万公里才到达我的眼睛。我看到的是月亮在一秒钟之前的样子。也就是说,我永远看不到‘此刻’的月亮。”

他停了下来,看着窗外。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学了数学。我发现数学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至少在理论上。你可以用公式计算出月亮在‘此刻’的位置。你不需要看到它,就可以知道它在哪里。”

“那不是很完美吗?”

“是。”他说,“但问题是——”

他又停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就是……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好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安静地搁在膝盖上,什么都没有做。

“我花了半辈子追逐一个‘此刻的月亮’。”他说,“数学也是,出家也是。心理咨询——也算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

“月亮不在乎你在不在看它。”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冬天的街道很冷,路灯昏黄。我低着头往前走。

月亮不在乎你在不在看它。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月亮。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上面有十几个未完成的文档,每一个都是以“柳哲明”开头。我翻了翻,然后——全部选中,删除。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两下,然后一切归于空白。

我站在那里,握着手机,手指还悬在屏幕上方。

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风很大,我裹紧了大衣。

我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推开了一扇门。

那是一栋老居民楼的单元门,三楼靠左的那扇窗,灯还亮着。

我爬上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柳哲明站在门里,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你还没睡?”我说。

“你没走远?”他说。

我们隔着门槛,对视了几秒钟。

“我能上来坐坐吗?”我说,“不是作为来访者。”

他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他说,“水刚烧开。”

我迈过那道门槛。

客厅的沙发上,方瑜珠蜷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张毯子。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和楼梯口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不是欢迎,不是拒绝,只是认出。

她什么都没说,又把眼睛闭上了。

柳哲明走进厨房,又拿了一个杯子,把热水倒进去。蒸汽升起来,在灯光下旋了一会儿,慢慢散开。

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

我伸手去接的时候,注意到他是用左手递过来的。

他是右撇子,写字、掰回形针、总在膝头无意识活动手指,向来都用右手。

但这一刻,他用左手把水杯递给了我。

我们谁也没说话。

水面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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