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敌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就在药行街的路口,方明就暗暗对自己说,今天能与羽媚一起散步,本身便是天赐良机,何不趁胜追击,向她大胆表白吧。

他决定再走二百米,到喜善寺门口,一定非开口不可。眼看快到了喜善寺,他的胸口像裂开了一道缝,滚烫的热水灌了进去,浑身不由得痉挛起来。看来关键时候,他总是优柔寡断,总是紧张得像见了考官一样。

我能不能有点出息,能不能当一回大丈夫,敢说敢为,面子值多少钱,不成功便成仁吧!

想着,他屏住呼吸,把五指攥在手掌中,飞快地说道:我爱上了你。他看到羽媚脸上立刻泛起红云,仿佛有人打了她一巴掌,让她苍白而光润的脸孔像涂上了一层胭脂似的。他说完话,又感到恐惧起来,接下去的表白怎么继续?他惶惶然不知所措,舌根也变得僵硬。他想逃跑。在决定性的时刻,他总是干出这种泄气的事。可在冬日阴郁的清晨,他能跑到哪里去?

她沉默不言,似乎等待他的下文。方明偷偷看了一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可以试探一下了。他慢慢地把左手伸过去,直至触到她的手。他想,我对她说什么呢?她终于把手抽了回去。他产生了一种被遗弃感,觉得十分尴尬。那些预先精心准备好的闪闪发光的激情语句,现在像肥皂泡似的一个个破裂了。

羽媚,他终于想起酝酿多曰的台词,吞吞吐吐地说,这一刻我等了许久了。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想着你。这是我第一次恋爱,请相信我,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可爱的姑娘。

他的脑子里又出现了一片空白。他已经不能再增压了:他的皮肤如橡胶般被紧紧挤压着,攥在手掌中的指甲已触到了骨头。但是,他仍旧吃力地继续说下去,说得结结巴巴、羞羞答答,半天挤出一句话。他想解释,把他的行为说成欠考虑的一时冲动。总之,如果他莽撞了,希望得到她的原谅。最后,他终于感到轻松了,因为他发现已经到了药行街的那幢红色的西式洋房了。那时,他不再讲话。羽媚就住在过了临街洋房的第二和第三棵樟树之间。他们停下来,互相看了一眼。羽媚依然满脸绯红,由于惶惑,眼睛中闪现着潮润的光亮。方明心头涌起一阵悲凉,他心中想,他从来没见她如此漂亮:她用一根蓝丝带拢起了头发,露出洁白的脖颈和双耳,形如两个小巧的、十全十美的旋涡。

你看,方明,羽媚说,她的声音是柔和的,既动听又自信,我现在不能回答你。不过,在我毕业之前,妈妈不让我跟男孩子在一起。

这是为什么?羽媚。方明道,她怎么会知道呢?你说什么时间见面,我们就什么时间见面,哪怕只在星期天也可以。

但我得先想一想。羽媚说,眼皮垂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她补充道:对不起,现在我得走了,时间不早了。

方明感到一阵深深的乏力,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周身扩展开来,使他的身体变软,使他的精神萎靡。

你没生我的气,对吗,羽媚?方明谦卑地说。

别犯傻,她热情地回答,我没生你的气。

他仿佛受到鼓励似的,提高嗓音,那么,我们今天下午去看电影,好吗?

今天下午不行,羽媚温和地回答,刘芳约了我去她家。

刘芳?一听这名字,他不由得深深地打了一个寒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看来,星期六下午大头附在他耳旁恶狠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刘芳让他和羽媚单独在一起,那是她故意安排的。之后,刘龙便可以向他的狐朋狗友们讲述他和他的妹妹怎样设计了这一事件发生的环境、地点和时间。满可以将他嘲笑一番。想到这里,方明不禁怒火中烧,手心一下子急得冒出汗来。

到她家里去难道那么重要吗?我想咱们还是去电影院……

不行,真的。羽媚说,我必须到刘芳那儿去。她昨天到我家来请我了。不过,到她家之后,我会跟她一块去中山公园。

说完,她像一只美丽蝴蝶飞走了。看着羽媚娇美纤弱的身体消失在林荫道茂密的樟树底下,方明想,在清河镇他可能竞争得过任何对手,但无力跟刘龙抗衡。他是副镇长的儿子,只有他才跟财税局长的女儿门当户对呢!可他不甘心,虽然他是平民子弟,但论才学,论外貌他不遑多让呢!他是镇上第一个考入重点大学的高才生。这时,在他的脑海里又一次闪现出每当他遭受挫折时使他得以解脱的景象:在一片蔚蓝天空的校园草坪,他戴着博士的礼帽,走向讲台,代表优秀学生讲话,下面一大群人向他鼓掌。——其中有他的朋友,也有他仇人的面孔——站在人行道上惊讶地望着他,低声咕哝着他的名字。这时,他发现刘龙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而羽媚向他投去惊讶而又深情的目光,仿佛为失去他而觉得万分懊恼。

像镜子上的蒸汽被抹掉一般,那景象顷刻间消失了。方明现在是站在自己的家门口。看着被烟火熏黑的墙壁,简陋的窗户和肮脏的小路,他不觉恨自己为何生在这个家庭。他走进家门,但见当钳工的父亲正拿着饭盒子走下楼来,今天是星期天,但为了多挣点奖金,他准备去加班。看到儿子一早从外面进来,他以为儿子在公园里学英语,心痛地说,休息日子也不多睡一会儿,不要太用功了!

父亲的话让他羞愧万分,倘若他知道儿子现在正陷入热恋之中,一定会操起钣手敲他的脑袋,不睁气的东西,刚读大一就想找女朋女了。如果他知道儿子找的是财税局长的女儿,更是惶恐不安起来:儿子,咱们不要攀高枝,俗话说得好,龙配龙,凤配凤,老鼠配蛇住地洞……方明上楼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趴在床上,在温和的黑暗中,他的眼前立刻闪现出姑娘的面孔。我爱你,羽媚。他高声喊道。接着,他又看到了刘龙,后者翘起他那傲慢的下颚,面带敌意的微笑看着他。刘龙和羽媚肩并肩站在一起,并互相凑近,刘龙把嘴伸向羽媚的同时,乜斜着眼睛讥诮地看着他。

方明从床上跳下来。他在衣橱的镜子里。看到一张眼圈发黑的青紫色的脸。他五指攥拳关节咯咯作响,刘龙,你别得意得太早,咱们出腿才看两脚泥呢!

东方大道依旧静悄悄的。他加快脚步朝这条大道和南门大道的十字路口走去。到了那儿之后,他开始犹豫了。他感到冷飕飕的。他把外套忘在了房间里,身上单薄的衬衫难以抵御从海上吹来的风,并不时缠挂在沙沙作响的茂密的榕树枝杈上。他继续往前走去。在人民电影院旁边的酒吧门口,他看到羽眉和刘龙坐在惯常的座位上,没有刘芳的影子,旁边是他昔日的伙伴,大头,猴子和铁蛋,他的出现就像弹弓打来的石子,令他们吃了一惊。尤其是羽媚的眼神亮了一下。

哎哟,是秀才,什么风把你吹来啦!

猴子惊叫道,大头说你放假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忘记老朋友喽!

怎么会呢,我是做梦也想着与你们玩哩。

言过其实了吧,我想你回来顶想见一个人,铁蛋笑着朝旁边的羽媚乜了一眼,哈哈,你的事刘芳告诉我们了。

嗳,秀才回来了!猴子激动地说,要不,你给我们讲讲校园新闻。

我们学校好大,好大啊,面积比我们这个镇还大哩,他用夸张所口吻说,真是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教育楼有二十多层,还有图书馆,体育场,房子造得漂亮极了!接着他话锋一转似乎奚落地说,前几天,我走过你们就读的汽车技工学校,就让我想起从小幼儿园的房子,还有学校牌子下方的石阶上,闻到了一股尿骚的气味……

哈哈,猴子笑了起来,你是在挖苦人,他朝刘龙瞟了一眼,刘龙现在读技校快毕业,听说校方决定将他留校当老师。前几天,他还在东福园酒店摆上一桌,让朋友们分享他光明的前途。

猴子觉得刘龙的脸色愈发变得阴沉,他手里握着一杯啤酒,猛地喝过精光,然后将杯子重重地砸在方明的脚下,然后冷笑道,你知道学校门口的尿是谁拉的吗?是一个钳工师傅,那天学校的牌子被大风刮得摇摇晃晃,我叫他打了二个洞,然后用螺丝固定起来。没想到这家伙干好活,大概憋不住了,随手拉开门襟就尿撒一大地。我说师傅厕所就在里面,随便大小便不好,他说俺老方习惯了。

刘龙一边说,一边装着手势,逗得猴子,大头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羽媚也用手绢蒙住脸孔,笑得涨红脸孔。

方明气得脸孔发紫,攥紧了拳头。

怎么,小子,想打架么?你可不是我的对手呢!

刘龙迎了上来。

猴子赶紧将俩人隔了开来。

要文斗不要武斗呢!

大头生怕方明吃亏,将他强拽到旁边,对着刘龙说,我看你们火气挺旺,还是用水浇浇,冷静下来。比试一下酒量怎么样?羽媚,解铃需要系铃人,你快来斟酒!

哎,俩人斗气同我有啥搭界?羽媚翻了一下眼皮说,干吗要我伺候他们!

这时,刘龙叫酒巴的服务员,扛着一箱啤酒和一箱矿泉水过来,不屑地对众人说,叫他和我比试酒量好像对他有点不公平,他平日喝的机会比较少了一点,还是这样罢,我喝啤酒,他喝矿泉水,一瓶对一瓶,怎么样?

凭什么让我喝水?刘龙,你太瞧不起人了!方明说着从口袋掏出一百元钱来,掷在地上,这箱啤酒我请客了!

说着从箱子里掏出一瓶来,尝试着用牙齿叼开盖子,伸起脖子,咣咣地将一瓶啤酒喝了下去。

好小子,有种!

刘龙一手捞起酒瓶,轻轻朝桌角上叩了一下,充满着香气的泡沫沸腾起来,他张开大嘴,像河马饮水一般的吞进肚里。

奶奶的,还有这种喝法!猴子喝彩一声,刘龙可真不愧为久经酒宴的老将。

俩人互相往来,各自喝完了第三瓶。

方明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脑袋也像一个转盘般慢慢地晃起来,感到天旋地转。

我要撒尿,他说,我得到厕所去。

哥儿们齐声大笑起来。

你投降了?刘龙问。

我去撒尿,刘龙喊道,如果你愿意的话,话音刚落,他捂住嘴巴,摇摇晃晃地冲进酒吧。

厕所里,刘龙吐了,然后他仔细地洗了脸,尽量不留任何痕迹。尽管他身体十分不舒服,可他信心依然满满的。

我闻到了死人味了,有人要死在这儿了!

只听刘龙笑着对同伴说。

老子没事。方明竭力控制着恶心和头晕,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再喝二瓶!刘龙挑衅道。

当他们把最后一瓶啤酒喝光的时候,方明的胃似乎变成了铅做的。别人的说话声在他的耳际变成了乱糟糟的喧哗。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他的眼下,那只手是白皙的,手指是细长的。它抓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托起来。那时,他看到刘龙的脸变大了,头发乱蓬蓬的,满面怒气,样子十分可笑。

你这个拖鼻涕的小子认输了吧?

方明猛地站了起来,使劲推了一下刘龙。但很快被旁人拉开了。

咱们兄弟是不打架的!大头说,并且让他们俩都坐下来,他们俩都醉了,比赛到此结束,投票表决判胜负吧!

我赢了他,刘龙说,这小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们看看他。

方明的视线已模糊不清,嘴巴张着,舌头上流着口水。突然,他一锉身坐起来,对着刘龙说,我啤酒喝不过你,你敢喝酱油,喝醋……

哈哈,这小子疯了,还喝酱油喝醋呢,要么咱俩下海喝海水去……

对,现在我浑身发热,真想下海泡泡身子!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众人劝阻不住,只见俩人沿着柏油路向海滩跑去。

醉了,快变成精神病了!

猴子抚掌大笑道。

咱们快去追呀,现在是11月,海水冷得要抽筋,他们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大头一边说着,一边追了上去,铁蛋和猴子也奔了起来,羽媚骑着自行车跟了上来。喂,你们俩人听着,要下水寻死,同我没关系!

刘龙高声嚷道,亲爱的,我是镇上游泳冠军,你放心好了!

方明也乘着醉意嚷道,在大一时,我神经衰弱,跟同宿所的胖子参加过冬泳,一点不怕冷。羽媚,今天我就要让你瞧瞧,文的比他强,武的也一点不比他差,老子豁出去了!

到了海滩,迎面而来的新鲜空气,让他们脑子清醒过来。刘龙指着前面几千米外的一个小岛说,小子,这是我们从小去捉虾抲鱼的地方,谁先游到谁胜!如果你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及……

别废话了!

方明将上服脱个精光,下身仅穿一个裤头,一阵西北风吹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秀才,别逞强了,你们方家三辈子好不容易出了你一个大学生,万一有三长二短,让你爹还活不活……

什么三长二短?方明用手指了一下刘龙,你们还是为他担忧吧,鹿死谁手说不定呢!

俩人脱光衣服走上了高高的台阶,由于数月来海水不停地冲刷,台阶的木板又滑又软。为了不跌倒,方明用手紧紧抓住铁栏杆。他又惊恐又寒冷,一阵颤抖从脚掌直蹿到头顶。他想:说不定雾气和寒冷对他有利,在这种情况下,胜败已不由技术决定,更重要的是看抵抗力。刘龙的皮肤也冻成了青紫色,浑身布满了鸡皮疙瘩。他俯视蓝色的大海,刚才还像绸缎一样静静地躺着,现在随着远处的阴影出现,忽然变得汹涌澎湃起来,一个浪涛推着一片白色泡沫高高地耸起,当浪峰距阶梯只有两米远的时候,刘龙跳了下去:他的双臂像两只长矛,头发被气流打得乱蓬蓬的,身体划破空气直直地跃入水中,连个弯儿都没打。他没有低下头,双腿也没有弯曲,身体在白色的浪花上被反弹回来之后,立刻又借着劲儿漂进了大海。在四处飞溅的浪花中,他的双臂忽隐忽现,双脚飞快而有节奏地击着水。与此同时,方明下了一级台阶,等待着下一道浪涌来。他知道那儿的水很浅,应该像一块木板似的平平地跃入水中,不要划水,让身子自然漂动,否则就会撞上石头。他闭上眼睛,狠狠心跳下水去。他没有触到海底,但是他的整个身体——从额头到双腿——都遭到了海浪的冲击,当他拼命划动双臂力图使他的肢体重新获得被寒冷的海水夺去的温暖时,他感到身上有一种火辣辣的疼痛。

穿过岸边波涛汹涌的水面之后,方明停了下来,他感到浑身无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看到刘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上,打着小卷卷,紧紧地咬着牙齿。

我们往前游吧?

往前游。

你后悔了么?

我不后悔。

哈哈,小子,为了一个女人,豁出命来!

你也不是一样?

我不是,我陪你玩呗。

刘龙诡异地朝他一笑,挥起了手臂,然后仰天游着哼起歌调来。

游了几分钟之后,方明感到那暂时消失的寒冷又重新向他袭来。他加快了腿部击水的节奏,因为他感到他的小腿,特别是腿肚子,也就是同水碰击最激烈的部位,起初麻木,随即变得僵硬了。他把脸埋在水中游着,每当右臂挥出水外时,就转过脸去吐出憋在胸中的气,并且迅速地再吸一口气,为的是重新把前额和下颔埋进水中继续往前游。这种姿势有利于他像船头劈开水一般提高游泳速度。方明每划动一次手臂就看一眼刘龙,只见他在水面上游得轻松愉快,自由自在,也不激起浪花,那股潇洒自如的劲儿仿佛在海面上滑翔的海鸥。方明试图忘掉刘龙,忘掉大海和小岛,他只想记起羽媚的脸,记起她那双眼睛的睫毛,那些睫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酷似金丝组成的小森林。但是他无法避免紧接着姑娘的形象又会出现另一个形象,后者雾蒙蒙地发出雷鸣般的响声,以排山倒海之势扑过来,将羽媚的身影淹没得无影无踪,这就是那汹涌澎湃的、大山般的巨浪。

方明有点害怕地停下来,将身体沉入水中,垂直站立着,扬起脑袋。他看到刘龙已经游远了。他想找个借口把刘龙叫住,劝他一起休息一会儿,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全身的寒冷似乎都集中到了腿肚子上,感到全身麻木,皮肤绷得紧巴巴的,心脏也加快了跳动。他使劲地活动着双脚。他正处在深水区,海水的颜色很深,而雾气又像是在他面前筑起了一堵大墙。他想看到海岸,至少想看到悬崖峭壁的影子,但是,大雾正在消散,在他的眼前形成一道模糊的薄纱,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到不大的深绿色的海面和贴着海面的团团云雾。那时,他感到恐惧了。他突然记起了他喝的啤酒,心想:肯定是这东西让我缺乏力气。顷刻间,似乎他的手脚都不见了。他决定回去,但是,刚朝海岸的方向游了几下,他马上又调转身轻轻地往海中游了。我自己游不到海岸,他心想,最好追上刘龙,靠在他身边游会绝对安全。如果我筋疲力尽了,就对他说,他赢了,我认输,我们可以一块游回去了。此时他已不讲究游泳姿势了,高高地扬起头,用僵硬的双臂拍打着水面,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不慌不忙地游在他前方的身体。

慌乱和设法求生的努力使他腿部的麻木消失了,身体重新获得了一点热量,他和刘龙拉开的距离渐渐缩小了,这种情况又使他的情绪安定下来,很快他就赶上了刘龙。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刘龙一只脚。刘龙马上也停住了。他两眼通红,张着大嘴。

我觉得我们游的方向不对,方明说,看我们是在顺着海岸游。

他的牙齿由于寒冷而格格作响,声音却粗壮有力。刘龙环顾四周,方明紧张地注视着他。

已经看不到海岸了。刘龙说。

看不到好久了,方明说,雾很大。

我们游的方向没错,刘龙说,你看,已经看到泡沫了。

的确,在他们周围的一道道波浪中漂着许多泡沫。这些泡沫忽而爆裂,忽而重新形成,反反复复,非常有趣。他们默默无言地互相看了一眼。

看来我们离小岛已经不远了。方明终于说道。

对,我们游得很快。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雾。

你很累了吧?刘龙问。

我?废话少说,我们接着往前游吧。

话一出口,他马上后悔了,但已无法收回,刘龙已经响应,好,我们往前游。

方明开始一下一下地数着往前游,刚刚游了二十下,他就感到不行了:他几乎已无法前进,右腿冻得打不起弯,双臂也感到笨拙而沉重。他气喘吁吁地喊道:刘龙!刘龙继续往前游着。刘龙,刘龙!方明调转头来开始往岸边游。与其说那是游泳,不如说是在水中扑腾。他感到绝望了,马上想到恳求老天爷来救他。他对老天爷说,以后他要好好表现,听爸爸妈妈的话,好好读书,争取出国留学,将来赚大钱,报答父母亲。可一想到他刚才由于妒忌而采取的鲁莽的举动,心像是被利刃戳了一下:天呐,现在上帝是来惩罚他了,要把他淹死在这波浪翻滚的浑浊的海水中了。在海水下面,等待他的是一种惨不忍睹的死亡,这时,他突然想起五岁时,一次发猩红热,奶奶跪在神龛前为他祈祷,菩萨保佑……他一边用手臂扑打着海水,一边蠕动着双唇乞求上帝看在他那么年轻的份儿上,对他大发慈悲。

这时传来了刘龙发疯般的叫声,那喊声就在附近,他回头一看,瞧见刘龙就在大约十米开外的地方,半张脸浸在水中挥动着一只胳膊向他恳求道:方明,好兄弟,快过来,我要淹死了,你别走。

听到刘龙的喊声,方明一时手足无措,停在那儿不动了。但是,突然间,刘龙的绝望像是将方明的绝望驱赶走了,随即,他感到重新获得了勇气,双腿也不那么僵硬了。

我的胃痉挛起来。刘龙尖厉地喊道,我支持不住了,方明,救救我,无论如何你要救救我!过去我对不起你,向你道歉!以后你喜欢羽媚,我决不阻拦。

死到临头,提那个女人干什么?

方明向刘龙游去。当快要接近他的时候,他忽然记起,遇难者一旦抓住救他的人,就会死死地抓住不放,两个人会同时淹死。于是,他又游开了。但是,刘龙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使他恐惧不已,他预感到,一旦刘龙被淹死,自己也回不到岸上,所以他又转身向刘龙游去。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他看到刘龙抽缩着身体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他高声喊道:你别动,刘龙,我来拖你,但是你不要抓住我,如果你抓住我,咱们会一块儿沉下去淹死。刘龙,你老老实实待着,我来拖你的脑袋,你不要抓我。他在适当的地方停住,伸出一只手臂抓住刘龙的头发,然后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臂开始划水游起来,并且竭尽全力用双腿帮助自己。他游得很慢,很吃力。他只顾全神贯注地游泳,

兄弟,方明低声说,快到了,再坚持一下。回答呀,刘龙。你喊呀,别这样呀!

方明使劲在刘龙脸上拍了几下。刘龙睁开眼睛,无力地摇了摇头。

你喊呀,兄弟,方明重复道,你用力把身体舒展开,我给你按摩一下胃,已经不远了,别泄气。

方明重新拖着刘龙游起来,这一次是拖着他的下巴。每当一道浪打过来的时候,刘龙就喝一口水,那时,方明便高声喊着让他吐出来。方明继续一刻不停地往前游着,有时闭着眼睛。他感到来了精神,因为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信心,那信心有点热乎乎的,令他自豪,令他感到鼓舞,保护他免受寒冷和疲倦的困扰。无意中,他的脚碰到了一块石头,他喊了一声,更加卖力地往前游去。又过了一会儿,他可以站起来了。他用双臂抱住了刘龙,把刘龙紧紧抱住,让他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臂膀上,休息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用手臂支撑着刘龙,让他仰起身子,伸开双腿。他又在刘龙腹部做起了按摩,直至那个鼓起消失。刘龙已经不喊叫了,他努力将全身放松,双手也互相揉搓着。

你好点儿了吗?

好点儿了,兄弟,我没事了,咱们上岸吧。

当他们弯着腰、迎着回头浪、踩着石头往前走的时候,他们心中的欢喜是不可言状的。是的,他们从大海惊涛骇浪里的夺围出来,等于从野兽的血盆大口里捡回一条命出来。尤其是方明,一手揽着刘龙的腰,将脸色惨白,虚弱不堪的他从礁石上拖到台阶上,又从台阶上拉到平坦的海堤,这时大头,猴子以及羽媚等一干人,迎面跑了上来,从他们惊讶的目光里可以看出,方明成了他们心目中真正的赢者,真正的英雄,或许那么一天他和刘龙的故事会在镇上流传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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