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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的冬天还是来了,气温骤降,天空飘下来的先不是雪,是雪子。敲在窗上,是细脆的、密密的、带着些不耐烦的急响,像有谁在高处,漫天地撒下一把把碎的瓷,或是冰的霰。这声响本身,就带着一股子硬挣挣的寒气,教人听了,先自一个激灵,从耳膜一路冷到心里去。推窗去看,不见漫天的飞絮,只见地上、檐上、枯草的梢上,铺了一层匀匀的、沙砾似的白点子。这便是南昌的雪了,来得这般吝啬,又这般倔强,不肯给你一个诗意的、柔软的念想,只将这实实在在的、硌人的寒意,劈头盖脸地掷下来。
风是随后便到的。那风,可真不是寻常的风。它不是从遥远的西伯利亚平原浩荡而来,带着一种宏大的、宣告式的凛冽;它倒像是从赣江的水纹里,从滕王阁飞檐的暗影里,从老城区那些曲折巷陌的墙根下,一丝丝、一缕缕地滋生出来,汇成一股股无形的、却有了质地的流。它不呼啸,只是“咝咝”地响着,贴着地面,蛇一样地游走,专找你的缝隙钻。它钻进你的领口,不是莽撞地一灌而入,而是先在你颈后的皮肤上,用那冰凉的舌尖,试探地、极耐心地舔一下,等你一个哆嗦,它便得了逞似地,长驱直入,往骨头缝里沁。这风,是有智慧的,懂得何处最是虚怯,也最是难捱。
这样的冷,便不再是肌肤上的感觉,而成了一种无所不在的、沉甸甸的存在。它是凝固的,又是流动的;它僵住了空气,却又让你的每一寸皮肤都感到那无形的、刀刃似的擦刮。屋里生着炉子,红旺旺的火光映着人的脸,暖意却只在面孔前薄薄地敷着一层。你背过身去,那从门窗缝隙里渗进来的、线一样的风,便立刻缠绕上你的脊背,提醒你外面那广大的、严酷的真实。空气吸进肺里,是清冽的,却也是锋利的,像吸入了一把极细的冰针,带着微微的刺痛。这冷,竟有了形状,有了声音,甚至有了侵略的意志。它不与你鏖战,只与你对峙,用这无休无止的、沉默的渗透,要消磨掉你身上最后一丝活气。
然而,这终究是座英雄城。英雄的人民,就在这冷刃似的天地间,活出他们热气腾腾的日子来。你且看那街市。

排档的灶火,在暮色将临未临时,便“轰”地一声点起来了。蓝红的火舌,贪婪地舔着乌黑的锅底,将那铁器烧得通红。掌勺的厨子,只穿一件单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一手颠锅,锅里的菜肴便腾起一团金红的火焰,混着油脂“噼啪”的爆响,与佐料倾入热油时那“嗤啦”一声的激昂合奏;另一手,抓着长柄的勺,在眼花缭乱地调配。那火光,映着他额上亮晶晶的汗,也映着他脸上一种近乎庄严的专注。那腾腾的热气,混着辣椒、花椒、姜蒜的辛香,浓烈地、霸道地向四周的寒冷冲杀过去,在冷空气里辟出一块滚烫的、属于人间的疆域。食客们围坐在简陋的桌凳旁,缩着脖子,呵着白气,等那热辣的一盘端上来,便顾不得许多,筷箸齐下。一口下去,那辣意便像一颗烧红的炭,从喉咙直落到胃里,然后“轰”地炸开,热力瞬间通贯四肢百骸,逼得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来。这辣,是他们对这阴冷气候最直接、最酣畅的反击。他们用这食物里的火,来煨暖自己的肠胃,也煨暖这硬冷的夜晚。
这城市的骨头,似乎也是这般质地。走过艾溪湖大桥,看那钢骨的桥身横跨在“昌东绿肺”艾溪湖之上。湖水是灰绿的,缓缓地流着,水面泛着金属似的、冷硬的光。风在这里再无阻挡,变得愈发狂放,像无形的巨掌,“啪”地拍在脸上,又像无数根冰冷的鞭子,抽打着一切。桥上的行人都低着头,侧着身,努力地前行。他们的脚步,踏在水泥桥面上,发出坚实的、不肯妥协的声响。这桥,这湖,这桥上逆风而行的人,构成了这城市另一副骨骼。它不优美,不抒怀,甚至有些粗粝,却有一种顶天立地的、承重的力量。这力量,或许就来自那第一面在暗夜里升起的旗帜,来自那响彻历史的第一声枪响。那热血是滚烫的,沸腾的,但凝结在这座城的记忆与气质里,却化作了这样一种沉静的、能抗风抵寒的刚硬。这冷,仿佛成了它的试金石,年复一年,淬炼着它的筋骨。
夜深了,雪子早已停了,风却还在不知疲倦地游荡,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呜呜的、仿佛叹息又仿佛吟唱的低鸣。我回到屋内,指尖仍是僵的。窗外,是无边的、沉沉的寒夜。
英雄城的人民,或许并非天生无畏。他们只是比旁人更懂得,如何与一种巨大的、磨人的寒冷共存。他们不抱怨,因抱怨无济于事;他们也不逃离,因这里是他们的城。他们只是低下头,燃起灶火,拿起工具,迈开脚步,用最日常的、最具体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在这冷刃般的天地间,耕耘出属于生活的、坚实的暖意。这暖意,便是他们的英雄气。这英雄气,不写在脸上,不喊在口中,只在那通红的灶火里,在那笃实的锤音里,在那逆风而行的背影里,静默地,一代一代,流传下去。
风,还在刮着。我仿佛听见,这整座城,都在那凛冽的、无形的刀刃上,铮铮地响着,发出一种低沉而顽强的、生命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