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田野
五月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腥甜气味。我站在田埂上,看着层层叠叠的梯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就像一把巨大的梯子架在天地之间。这是贵州山区再普通不过的景象,却是我记忆里最珍贵的画卷。
那时候的山村是真的穷。从山脚爬上寨子要走上半个钟头的山路,雨天路滑,不知摔过多少跟头。吃的是苞谷饭,酸菜豆汤是常态,偶尔能吃上一顿白米饭就高兴得像过年。可我们这些山里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叫苦?满山遍野都是我们的乐园。
五月是山村最忙碌也最热闹的季节。天刚蒙蒙亮,就能听见屋外老黄牛的叫声,那是父亲牵着牛去犁田的声音。水田里,农人们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把秧苗插进泥土里。他们一面插秧一面唱山歌,歌声在山谷里来回地荡,把还在睡梦中的鸟儿都惊醒了。我和小伙伴们也不闲着,卷起裤腿就跳进水田里,说是帮忙,其实多半是在玩闹。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滑溜溜的,逗得大家咯咯直笑。有时候运气好,能在田里捉到几条鲫鱼,拿回家让母亲用酸菜煮了,那个鲜味到现在还记得。
山坡上的野莓子这时候正好熟了。红彤彤的,藏在带刺的藤蔓下面,我们总是被扎得满手是伤,可嘴里含着那酸酸甜甜的果子,就觉得什么都值了。还有那满山的映山红,开得泼泼洒洒的,像谁打翻了胭脂盒。女孩子喜欢摘来插在头上,男孩子则直接扯下花瓣往嘴里塞,说是能吃,其实是图个好玩。
黄昏的时候,整个村子都笼罩在炊烟里。夕阳把梯田染成金黄色的,那些刚插下去的秧苗在水田里映出细细的影子。大人们收工回家,牛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我们这些玩疯了的孩子被各自母亲喊着回家吃饭,那声音此起彼伏,比早上听的山歌还要亲切。
夜里,睡在木板床上,能听见屋后水田里的蛙声,呱呱呱地叫成一片,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的虫鸣。月亮从木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地上印出好看的花纹。那时候没有电视,更没有手机,可我们从来不觉得无聊。一个故事能讲好多遍,每次听都像新的一样。
后来,山村里的人家陆续搬走了。水泥路修到了寨子门口,交通是方便了,可梯田也荒了不少。我回去过几次,站在田埂上,稻田还是那片稻田,山还是那座山,可那些弯腰插秧的身影少了,那些山歌也听不见了。只有五月的风,还是一年一年地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泥土腥甜味,好像在提醒着每一个从山村里走出去的人——别忘了,这里是你的根。
山村虽小,梯田虽窄,可它装得下整个童年。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那些和小伙伴们在田里撒欢的时光,那些被蛙声和月光填满的夜晚,都长成了我们身体里最柔软的部分。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想起五月的山村,想起那片层层叠叠的梯田,心里就会生出一种温暖来。那是故乡给每一个游子的印记,刻在骨子里,洗不掉,也忘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