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概多久,无从考证了。一支张姓旅人由山东枣庄出发,一路逃难,最终定居在了这个叫“文城”的地方……文城是比较文艺的说法了,因为有考古挖掘发现,此地为古文州城遗址。然而可惜的是,虽有了考古的成绩,但遗迹却没有得到妥善保护。
献很喜欢“文城”这个说法。只是所谓文城,能感受到的“文”的气息,却寥寥无几。其实“文”的气息还是有的,大概在献读高一时,他们学校门口开了一家长城书店。这里便成了献和众多不爱学习的孩子的“避风港”。这里的书涵盖杂志、漫画以及小说,他所喜爱的大概就是小说了。最过瘾的一次,就是有一年他的大堂哥,也就是三大伯家的孩子阿军从外地回来,问他想要什么礼物时,献带着大堂哥到书店买了一大堆的书:《鲁迅文集》、《茅盾文集》、《冰心文集》、《巴金文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1.排行老五
说回这支张姓的旅人,他们定居文城后所经历的故事自然远远称不上波澜壮阔,却完全可以用“曲折离奇”来形容。当然,年代久远,大部分的故事也都源自于献父亲的口述,有没有虚构的成分,自然难以分辨。献的父亲在家行五,大家都喊他老五。
对老五影响最大的,大概就是他的父亲保敬。是“敬”还是“镜”难以分辨,因为老五不识字。
在上学的年纪,老五站在学堂门口,看着老师用长长的戒尺狠狠抽打学生的画面,做了一个下午的思想斗争,最终还是灰溜溜地回到家。
“爹,我不想上学了。”
保敬的回答干脆利落:“不上就不上吧,在家帮着干活。”
据老五说,保敬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面对日本鬼子刀架脖子的逼迫时,他仍面不改色,气定神闲,直到最后也没说出八路军的下落。以至于让鬼子都起了敬畏之心,甚至还给了他些吃食。当然,这段故事前半部分还有可信的成分,日本鬼子好心给吃食,就有点扯淡了。
其实老五并非自出生就行五。在他之前,还有一个早幺的兄长,他就从老六变成了老五。此后,保敬便将几乎所有的父爱倾注于老五一身。
老五并没有按照传统剧本成为被宠坏的孩子,反而渐渐挑起了大梁,成为几个兄弟中最能干的一个。巅峰时期,他一个人挣下了3个人的工分。
老五的长相也属于俊秀一列,17岁时,就被邻村女孩表白。她的名叫姚芬,是个敞亮直爽的女孩,那时他们在同一片工地上做工,逐渐熟络袭来。姚芬毫不掩饰对老五的爱意,走到他面前红着脸说:“老五,你带我走吧,八月十五中秋节,后半夜,我在村后的水坝底下等你。”
老五懵懂地点了点头,却在关键时刻黯然失约。
那时候老五还管着几个侄子的部分生活费和学杂费,因为是同辈里最小的男丁,老五比几个侄子大不了几岁。给钱之余,老五还会时不时地对几个侄子进行管教,弄得几个兄长很没面子,私下里也挨了不少骂。中秋的晚上,老三更是指着老五的鼻子破口大骂,怒斥他不该多管闲事去管教他的孩子。激动之下说出了一句戳人心窝的话。
“我告诉你老五,你别说生儿子,你连个老鼠都生不出来。”
老三的怒火并非没有来由,早年老三的下体出现了意外的急性病变。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疼到近乎晕厥,医生只回了一句话:“要么切掉,要么死掉。”
当时几个兄弟,老大老二都沉默了,只有老五做了坏人,果断地说:“切掉!”
此后,老三变成了无“根”之人,也记恨了老五一辈子。
虽然保敬严厉呵斥了老三,但“老鼠都生不出来”这句话却深深刺痛了他那颗敏感的心。在凄冷的月色下,老五辗转反侧,最终,他提起提前收拾好的行囊,悄悄溜出了家门。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家?或许就是抱着这样的念想,他乘了一趟慢悠悠的火车,开始了自己的流浪之旅。
直到流浪的第三天,老五恍然醒悟,当时为何会提前收拾行囊,原来是姚芬,在那个日子,他本该去找姚芬的,然后带着她远走高飞。他坐在火车上,远远地望着家的方向,无力地喊了一声:“姚芬,老五对不起你!”
阜阳、信阳、漯河、郑州……流浪伊始,或许他也很迷茫吧:从前的自己有把子力气,却只能做些苦工,现在的自己真到了社会上,又没有文化,能做什么呢?他只能先做些零工,直到有天,他看到有人在卖狗皮膏药,忽的有了灵感。
几厘钱的进价,2分钱卖出去,比药店便宜点,只要量大,就能赚取不菲的利润。说干就干,老五找到了进货渠道,在另外一个市场卖了起来,只能说是幸运,他的狗皮膏药卖得很好,常常被一抢而空。
后来,老五又捣鼓出一种神奇的“药酒”。其实就拿新鲜的羊肝泡在散酒里面,等到颜色变红,装进玻璃瓶子,“药酒”就会呈现出晶莹剔透的红色,非常好看。当然,一切都是源自于老五的讲述,具体是什么样子,献没有做过实验,不好下结论。据老五说,反正这药酒喝了也不会影响健康,这份钱也就挣得心安理得。他的打法就是一个地方卖得差不多了,就换一个地方接着卖,如此下来,他很快攒下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原以为自己攒够了钱就可以回去娶个媳妇过上安稳日子,也让当初看不起自己的老三长长眼,可一个人的出现又令这种盼头瞬息化为泡影。
一个老乡闯入了他的生活,论起来,他们算得上远房亲戚。具体名字不详,姑且叫他老金吧。据老五说,老金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因为家里犯了事才在外面躲着,老金的口才加上老五的手艺,最佳拍档不就出现了吗。事实上,两人的合作也的确很快就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靠着卖狗皮膏药和药酒,他们很快积攒了10万多块钱。70年代的10万,的确是不菲的一笔财富。老五付出得多一点,所以攒得多一点,他会将钱藏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可能是太过贪心,就想着多挣一点。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老五忽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看见了老金那空空荡荡的床位,心底瞬间涌起一阵凉意。他颤抖地掀开枕头,枕头下面那个藏着钱的包已经不见。
随后,严厉打击投机倒把的浪潮席卷而来。
“可恶的老金,一定是听到了风声提前跑了。”
从一贫如洗到一个小富翁,再从一个小富翁回到一贫如洗,这让老五倍感绝望。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老金卷走了他的钱,实际已代他受过,在火车站,老金就被人认出,被抓进去蹲了局子,卷走的钱也一分不落地充了公。
2.西安往事
来路惶惶,去路茫茫。投机倒把的事情不能干了,老五便只能扒着火车,一路漂荡到了十三朝古都——西安。彼时正值盛夏,他游荡在郊外,看见一伙地痞流氓正在欺负一个看瓜的老农,那颗行侠仗义的心蠢蠢欲动起来,只是自己已经连着几天没有吃饱饭,打起架来自然是力不从心。
忽地,他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狐假虎威的办法,佯装起便衣民警,把一只手藏在身后,另一只手指着那帮流氓喊道:“喂,干嘛呢,别找事啊。”
这一嗓子还真把那群地痞给唬住了,加上高超的演技和连踢带踹的夸张动作,还真把一群小混混给吓跑了。
老五在老瓜农的看瓜棚里坐了一个下午,吃瓜吃了个饱。老农的开解自然是让他回到老家,膝前尽孝。如果没有老农的这番话,可能在吃够了苦头之后,老五自然而然地也就回去了。这番说辞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决不能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去。
来到古城西安后,老五辗转了许多地方,靠着算数好的优势,他在一家电影院找到了一份卖票的工作。
有一天,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孩闯进了电影院,看见老五就歪着头好奇地问:“你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如此,老五认识了电影院老板的女儿——楚娟。富家小姐爱上农村出身的穷小子,这是老五始料未及的。
老丈人倒是开明:“我女儿看上的人不会错的,当初让你进电影院,也是看中你的踏实和人品,不过我们家娟娟读过书,你过门后,也要刻苦学习文化知识,这样才能跟上家族的步伐。”
漂泊无依的老五心动了,也欣然接受了这门婚事。只是读书这事实在与他无缘,每次楚娟在他面前读那些优美文字的时候,他都只能像听天书一样地点头称赞。
很快,楚娟怀孕了,两人孕育了他们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儿。
也许这就是幸福人生的剧本了吧,可老五的内心却始终惴惴不安。文化他是学不进去的,自也无法跟上老丈人家的脚步。他恨当年的自己胆小怯懦,如果当时踏进学堂,或许就是不一样的结局……
女儿出生后,老五的心情变得极其复杂,他无法想象未来在一群有文化的家人里面,自己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人该如何自处。
“总该做点什么吧?出门七八年没给家里拍过电报,如今已结婚生女,是不是该给家里人报个喜。”
这样想着,老五走向了邮局,可还未走到门口,就被一个老和尚挡住了去路。
那老和尚十分诡异,胡须和眉毛都已发白,眉毛长长地垂着。他的眼皮耷拉下来,需要用手扯起眼皮,才能露出眼球。老和尚就一手单掌礼,一手提拉着眼皮对老五说:“你马上回老家,不要带行李,直接走,你的父亲要出来找你了,如果不能在第三天早上天亮之前回到家,你们将天人永隔。”
说完这句话,老和尚走了。老五没有细究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望着在这条街的尽头的那个不远的家怔了一会儿。
“要回去交待一下吗?”
转头看向老和尚,那背影已经走远。车声、人声、风声……在他的脑海中嗡嗡作响。最终,在这种混沌中,他还是跑到了火车站,买了最近的归程票,开启了一场惊心动魄,甚至是奇幻诡谲的归家冒险之旅……
老五对父亲的感情远远超过其他几个兄长。他虽在火车上,可心里却时时刻刻牵挂着那片熟悉的故土,那位至亲之人。
下车时是夜里10点多。班车停运了,他就靠一双腿硬往家走,近五六十公里的路,他在凉薄的月色下疯狂奔跑着,跑得累了就走一阵,缓过劲儿来又接着跑,为了赶在天亮前到家,他选了熟悉的近道,可距离家里还有将近10公里路的时候,一条大河彻底拦住了前进的道路,要绕道有桥的地方至少要多走10公里的路,在微弱的月光下,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仿佛是宿命的召唤。
“难道这就是命吗?”
四顾之下,只有一座破茅屋在边上孤独的伫立着。
3.老牛
沉寂了片刻,老五麻利地脱了衣服和鞋子用手举着,就要下河游过去,一只脚刚踏进水里,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
一个黑不溜秋的怪物从水里冒了出来,两个长长的犄角格外瞩目,像是个牛头,可当半截身子探出水面时,又呈现出人形的轮廓。
也许是一路太过疲惫产生了幻觉?老五揉了揉眼睛,反复确认了好几遍,那个怪物就那么静静地待在水里,彼此都没有轻举妄动。直到一双亮着光的大眼睁开,老五才彻底地怵了。
他忽的想起多年前自己在生产队时遭遇的奇事,一头发了疯的牛四处乱撞,伤了不少人,民兵很快背着枪来到现场,枪口对准了那头发了疯的牛,却被老五拦了下来。
“开枪事小,万一误伤了人,就是大事。”
十七岁的小孩却表现出大人的成熟稳重,拦下枪之后,他迎着牛无畏地走了过去,牛在见到老五之后,奇异地安静了下来。任由他重新为它套上缰绳,牵引回牛棚。
生产队里的长者意味深长地说:“这牛疯过,不能留了。”
众人自然是纷纷赞同,可是谁来当这个刽子手呢?推来推去,这个任务最终还是落到了老五的身上。
牛棚外,保敬亲手把刀递到了老五的手里,用极尽平静的语气说道:“去把它杀了。”
老五抬眼望着父亲,只看到了他眼里那不容挑衅的威严。他悲愤地夺过刀转身进了牛棚。
看见牛的第一眼,他的眼泪就不争气地蹦了出来。老牛也流着眼泪,地上洇湿了一大片,它仿佛也知晓了自己的宿命:耕作一生,却因为发了一次疯就要面临生命的终结。
“快给它蒙上眼睛。”
话虽说出了口,可没人敢动。最后还是他从旁边扯了布条,蒙住了老牛的眼睛。他抱着牛的头,安抚又安抚,嘴里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在自己几近崩溃的瞬间,一刀捅了下去。
黄昏下,他跳进河里,努力清洗着身上的血水,却无法洗净自己内心满盈的愧疚……
“老牛,是你吗?”老五轻声问。同时又看向那怪物的脖子,想看清那里有没有伤口,只是夜色茫茫,怪物又始终没有回复。
“你放我过去好不好,我要回家,不然我就再也见不到老爷子了,我求求你好不好,我给你跪下了……”
正欲下跪之际,旁边的茅草屋里亮起了一盏灯。随后,一个提着灯,拄着拐杖的老头从屋里探出头来。
老五爬上了岸,来到茅草屋面前求助。老爷子提着灯问:“你是保敬家的孩子吧?”
“你怎么知道?”
“别问了,在这儿睡一觉,天亮了再回家吧。”
“不,我必须马上回去,天亮就来不及了。”
老五再回头望向河里,牛头怪物已经消失,只剩下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身后传来老爷子的叹息声:“好吧,都是命。”
老五回过头,见老爷子面色凝重,心事重重的样子。
“想过河就听我的,什么都不要问。”
老爷子把灯放在一边,抄起一根木棍,来到了岸边。说道:“等下你下河,听到我敲梆子的声音,你就应一声,别的什么话都不要说,也别乱看。记住,只要能听到我的声音,无论是在水里,还是在岸上,都要应一声。”
老五点头答应了,就这样下了水,忐忑地朝对岸游去。不一会儿,耳边就传来三声敲梆子的声音,老爷子问:“到哪了。”
老五答:“到河中间了。”
又过了一会儿,三声敲梆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老爷子又问:“到哪了。”
父亲回答:“快到对岸了。”
……
一直到走到很远,大概有两三公里的地方,老爷子敲梆子的声音听不到了。老五也就放心地继续赶路了,他没敢往后看,一直到凌晨天蒙蒙亮,总算如期赶到了家里,推开门一看,此时保敬正在收拾行李,果然就是要离家出走的样子。
说起那位老爷子,保敬感慨万千,等带着礼物登门拜谢时,方知老爷子在老五过河之后的第三天,就驾鹤西去了。而且怪异的事,老爷子早就瞎了,怎么会点灯呢?一切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灯是给老五点的。
4.一根绳索
老五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次回来,他就再也没能逃离这个地方,再也没能回到他那遥远的西安的家。
他回来了,熟悉的感觉也再次萦绕在他的周身,蔫头巴脑的大哥、沉默寡言的二哥、一脸怨怼的三哥。
在几个兄长里面,老五最敬重的是老二,他虽平日里寡言少语,却是家中老牛一样的存在,默默为这个家庭付出着。只是老五还不知道,彼时二哥的痨病早已到达晚期。
几年后的一个雨雪天,是老五亲自用板车拉着孱弱的二哥到四十公里外的县医院看病,结果到了医院的走廊上,老二扬起手,强硬地拦住了老五。他望着漫天风雪沉默了许久,叹息道:“老五,拉我回去吧,不治了。”
“不是,为啥啊?”
“为了这个破病,快把这个家耗空了,不治了。”
“老二,你什么毛病,不就是钱吗,我有的是力气,砸锅卖铁也给你把病治好。”
“你聋了吗,我说不治了!”老二吼了他一声,吼完又剧烈咳嗽起来。
“好吧,不治就不治。”老五拉起板车就要走。
“老五,歇歇吧,你太累了。我也想看看雪景。”
回到家后的第七天,老二的病情急转直下。临终前,家人围了一圈,老二单独把老五喊到床前,小声道:“老五,我知道咱们这几个弟兄就你能扛事。以后阿桂就多拜托你照看了,他要不听话,你就打他骂他,别手软。”
说完,老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老五对老二是充满歉疚的,他自觉没有照顾好阿桂。老二死后,阿桂一直神神叨叨,总说着没有希望的话。老五只当是青春期男孩的牢骚,从未在意,然而不到一年的时间,阿桂就在自家的田里喝了农药。等到老五找到他时,他已嘴唇发紫,瞳孔放大。老五怀抱着老二家唯一的男丁,内心五味杂陈。
“阿桂,醒醒,别装睡,别吓你五叔。”
眼见唤不醒,他又甩了阿桂几巴掌,这才终于确信,阿桂真的死了。
说回刚从西安回来的老五。为了留住老五,保敬费尽周折给他找对象,可无论找了多少个,都会无缘无故地失败。后来打听了几家女方的口风,才知道是有人从中使坏,向女方散播消息:“老五是天生恶人,牲畜都怕他,注定是克妻命。”
很快,老五就找到了始作俑者——老大。
直到被现场抓包,老大才默默揣着手蹲在路边,叹息着说:“老五,结啥婚啊,几个侄子给你养老不好吗?”
老五第一次见识到“吃绝户”的威力,他扬起手,却始终没有勇气对这个窝囊了半辈子的大哥下手。保敬一脚将老大踹倒在地,怒骂道:“没出息的东西,人家长兄长嫂都是帮着给弟弟成家立业,还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整天想着拖弟弟后腿。”
老大躺在地上,涕泪交织。
“爹,我知道错了爹!”
老五回想起多年前,老大进社会时的场景。因为读过几年书,保敬托关系给他找了一份狱警的工作。狱警让他端着枪处决犯人,他吓得两腿发软,端着的枪也抖来抖去。
“开枪啊!”同事一声吼,老大亦吓得扣动了扳机。
这一枪没有处决犯人,反而让痛失耳朵的犯人尖叫起来,犹如防空警报一般尖锐又响亮。
“没用的玩意儿。”同事夺过枪,再次上膛射击,才将犯人真正处决。
老大灰溜溜地回来了,只能一直留在家里,老老实实做个农民。虽成了家有了孩子,可他那软踏踏的体格和怯懦的性格又怎能担得起整个家庭的责任呢。而恰巧此时的老五身强体壮,他便心甘情愿地让老五承担起了家里近乎全部的开支。
这件事之后,老五和老大彻底决裂。没了老大的从中阻挠,老五也顺利找到了对象,只是对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她的名字叫秀霞,是家里的老二,刚出生时因脐带缠颈而导致先天性的意识不清,因此一直被母亲视作怪胎,在襁褓中时,就被扔到了野外,后来又被大姐捡了回来。捡回来一次,家里人扔一次,就这么折腾了不知道多少次,秀霞渐渐长大了到了适婚的年纪,就随随便便找了一门亲事,也就是老五。彼时老五35岁,秀霞25岁。
不知何时,气氛有了怪异的变化。老五开始变得意志消沉,他的妻子是别人眼中的小迷糊,甚至是神经病的代名词。秀霞会莫名其妙地跑到很远的地方,会捡拾些没用的东西回家,会无缘无故和邻居争吵,也会在深夜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莫名其妙地絮叨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面对着这样的妻子,面临着这样的闲言碎语,老五身心俱疲。他现在唯一的期盼,就是秀霞能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很快,他如愿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健康的男孩,取名愉。老五在老三面前终于有话说了:当初你说我连个老鼠都生不出来,我就生给你看,如今儿女双全,你还有何话可说?
老三依旧嘴硬:不在身边的女儿能叫女儿吗?
老五来了倔脾气:好,我就继续生。
然而没过多久,一场意外让整个家庭陷入了悲伤之中。他们的父亲保敬离开了人世,临终前,他拉着老五的手,意满心足地说:“我死的时候你陪在身边,我无憾了。”
依着老人意愿,保敬的葬礼办得十分简单,甚至寒酸,为的就是把更多的家产留给子女。就在众人还没从这一场悲伤中缓过神来时,他们的母亲也重病在床,堪堪离世。众人为了母亲的活(文城方言,即“棺材”)吵开了花,一说拿钱,老大和老三都说自己家没钱,只有老二默默拿出了一点微薄的积蓄,老五大骂了一句没良心的,就厚着脸到镇上赊了一口棺材。
5.寄望南乡
大概又过了一年,老五得知了自己已经有第二个孩子的消息。
然而这时,计划生育的飓风已经容不下这个孩子。工作人员一旦发现有超生的,只要是在怀孕期间,都会强制引产。若孩子已经出生,就会开出天假罚单。他只有带着家人先躲到外地,至于罚单,到时死猪不怕开水烫,工作人员也拿他没办法。无数个日日夜夜,老五都在内心祈祷:“拜托拜托,一定要是女儿。”
无奈天不遂人愿,生下的依旧是个儿子,取名献。
等到第三次怀孕的时候,为了躲避计划生育,老五只能带着一家人远走他乡,去南乡投奔姑老爷。在很小的时候,老五曾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姑老爷酿的一手好酒,他整日里泡在酒曲和浓浓的酒香里,打小就练就了不俗的酒量。与姑老爷的关系自然也十分亲近。只是如今时隔多年,姑老爷是否还会认他呢?
刚学会走路的献似乎比别的孩子晚发育一步,他天生性格怯懦,总是躲在老五身后不敢见人,愉也因营养不良身形瘦削。漫天风雪下,别无生计时,只能一家一家去讨要些吃食。秀霞脸皮薄,讨饭的活计只能是老五这个爷们去。他拉着献,敲开一家又一家的门,可家家日子都过得很紧,只能零星要到点残羹冷饭果腹。一次要饭回去时,秀霞睡着了,愉不见了踪影,俩人大吵了一架,老五甚至动手扇了秀霞一耳光,好在最后在一家人家门口找到了人。
行到六安时,他们的遇到了一户大户人家,得以吃上一顿饱饭。席间,男主人说:“我们老两口膝下无子,你刚好有两个孩子,你看献已经瘦成这个样子了,能不能撑到南乡都很难说,不如就……就留在我们家吧,我们来照顾他。”
说着,女主人已经转身回屋,从里屋取出了2万块钱放在了老五面前。
“你如果同意,就可以体面一点的带着家人去南乡投奔姑老爷,当然,也可以就近定居下来,我们做个亲戚。”
老五心动了,拿着这2万块钱,的确可以使他们现在的生活有很大的改观。他看了秀霞一眼,这个“傻”婆娘好像还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只顾狼吞虎咽,献躲在他身后,只是瞪着眼睛,甚至一句啊啊的牙牙学语都没说,不知是还没学会,还是压跟就是哑巴。
老五思考了片刻,应道:“让我们考虑一下。”
冬夜里,他望着身边这个总是安静的孩子挣扎了许久。秀霞在旁边搂着愉安稳地睡着。最终,他还是悄悄抱起献,闯入了茫茫风雪之中。他沿着街道,来到了那户人家的门口,思虑再三,还是敲开了门。男主人看见这一幕,欣喜若狂地喊道:“老婆子,快去拿钱。”
老五怀揣着2万块钱,惴惴不安地回去了,回去也只是冷冰冰地跟秀霞说了句:“孩子卖了。”
秀霞听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愉也跑过来拽住他的裤腿哭着问:“为什么要卖弟弟,为什么……”
他不忍看着这一幕,背过身狠心说了句:“走!——”
一路上,秀霞一直梨花带雨地哭着,愉亦闷闷不乐。
老五内心犯着嘀咕:“回去之后,又该怎么跟老家的人说呢?说孩子卖了?路上死了?我老五真无能啊……可我老五是无能的人吗?”
挣扎了不知多久,终于一家人在市郊停下了。
“秀霞,你看好愉。”
老五拿着那2万块钱,又折返到那户人家,把钱还了回去,去拽自己的献。也许是害怕孩子被拉伤,对方并没有过分坚持,就让他把孩子拉走了。就这样,一家5口人继续南下寻亲。
直到第二年开春,他们才算来到南乡。这里种植水稻,到处都透着富庶的气息。老五憧憬着在姑姥爷的帮助下能够在此安顿下来,等到风头过了再回去,到达镇上却得知了一个噩耗,姑老爷早在半年前就因病离开了,姑姥姥虽然也喜欢老五这孩子,但几个表叔对一家人的到来却并不待见。
好在老五凭着自己买货卖货的本事,也算在那里渐渐有了营生。因为是逃难来的,愉和献在当地同龄人的眼里并不受待见,他们只能自己到外面玩。一次在一座大桥下面,在水草丰茂的河边,愉拉着献抓起了蚂蚱,抓够了,就用棍子穿着放在火上烤。
献依旧不说话,只是托着腮在一旁看着愉把蚂蚱烤到发黄。然后对他说:“来,吃肉了。”
献开心地摘下烤蚂蚱就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晚间,献疼得叫出声来,把老五吓得脸色铁青。连忙找土郎中看病,好在找到了靠谱的郎中,才保住献一条命。经历了这病痛,献终于会说话了,这让他喜不自胜,至少证明了献不是个哑巴。
1993年的春末,第三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健康的女儿,取名蓓。老五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这次他终于能挺直腰杆,在老三的面前说一句:“看到了吧,我儿女双全,而你就只有一个儿子,还在外面不正混。”
其实在献的眼里,大堂哥阿军并非不正混。在后来的岁月里,他见过阿军从外面回来。虽身形高大,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但语气中藏着极尽克制的温柔。
“来,数数。”阿军蹲在地上大声对献说道。
献开始数数:“1、2、3、4……”
数着数着,阿军去厨屋帮着生火做饭去了。等到回来,见献仍在数数:“509、510、511……”
“哎呀好了好了,这孩儿可太招人稀罕了!”阿军一把将献抱在怀里说道:“要不跟大哥走吧,带你到东北滑雪去!”
“你可别祸害你弟了!”老三在一旁冷漠地说道:“收拾收拾吃饭吧。”
“咋叫祸害呢,我带他去玩几天能咋的。”
那个春节,唯有那顿饭是安静的。后来是一阵激烈的争吵,然后就是阿军和媳妇的连夜出走。
阿军再次回来,已是10年后,他留着胡须,俨然已是中年人的模样。献是第一个去迎接他的,阿军拉着献的手问道:“哥这次不白回来,哥给你买礼物,你想要啥。”
于是就发生了开头的一幕,献带着阿军去长城书店买了一堆书。
“不是老弟啊,哥以为你会买衣服鞋什么的,你真的让大哥刮目相看了。哥真应该早点带你出去的,再呆在这儿你就废了。”
“大哥,你现在还能带我走吗?”
“不行啊,我非给他们活剐了不可。你在家好好读书,要有出息,别像我一样不正混!”
6.风的女儿
故人凋零,新人进门。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任谁都想不到,命运的玩笑再次落到了老五的身上。
村里邻居家办白事的时候,秀霞抱着蓓在旁边看热闹,隔壁驴棚里的驴却像是突然受了惊,扬起前肢发出嗷的一声怪叫,蓓吓得当场失声痛哭。
“快,老五,你家小闺女给吓着了。”邻居跑到老五的面前焦急地喊道。
老五抱起女儿正准备找车去医院,人群里却冒出来一个狗头军师——老大家的儿媳妇,那个爱管闲事的妇人上来就自信满满地说:“去啥医院啊,找个大公鸡,取点鸡冠血喝喝就好了。”
老五信以为真,真的去找了公鸡,然后下刀取血,一通忙活之后,满以为蓓很快就能恢复正常,可第二天才发现蓓已是一副痴傻的状态。等反应过来再送到医院时,已无力回天。
自此以后,老五和秀霞的争吵打闹就从未停息过。
有一次,他气到手抖,指使着愉和献说道:“你们给我打,打死她。”
他们没一个人动一步,每次吵架,这个没有院墙的家都会围满看热闹的邻居。愉看不下去,上前去将老五推倒在地,喊道:“不准再打我妈!”
献无法面对这一切,总会偷偷躲起来,要么是河边,要么是鲜有人去的荒地。
至于蓓,自从惊吓后,就一直是神志不清的状态,她总是被同龄的小孩欺负,别人让干啥干啥。久而久之,傻子妹妹的称号便在十里八村流传开来。到了上学的年纪,献因为脑子慢半拍而被老师强制留级,愉倒是很争气,每次都能拿回一张好看的成绩单。甚至有人总会开玩笑:“聪明绝顶的哥哥,傻到没边的妹妹,这是智商都转移了嘛?”
那几年总有人对老五说:“你家要出个大学生嘞。”
老五有些得意洋洋:“我砸锅卖铁也得供着。”
事实上,两个儿子的学费拖了一年又一年,老师每次来讨要,他要么是去外面躲着,实在躲不掉,就想尽各种办法推脱。后来,他想了一个聪明的办法,认亲。村长有权势,他就让愉去认干爹,校长有话语权,依旧让愉去认干爹。如此,愉在少年时期,就有了两个干爹。
不知是蓓的意外疯傻让老五心灰意冷,还是有了两个干爹的帮忙,让他卸下了担子。他虽也像别的家长一样忙时干农活,闲时打零工,可收入却一直没有上来。甚至有许多个年头,家里过年的面都要去邻居家借。
按照老五的说法:“我挣的钱都换成了烟酒进了肚子,我不亏。”
后来,蓓似乎清醒了点,缠着老五说她也要去上学。老五却只是抽着烟袋锅子,双眼无神地说:“女孩子上啥学,长大了嫁人不就好了。”
愉坚持要让妹妹上学,老五一再拒绝,直到有天,蓓消失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这一走就是五年。一家人找遍了附近的村庄,甚至跑到临县去打听,迟迟没有找到蓓的消息。
愉对找到妹妹有着无比坚定的信念,他带着献一个村子连着一个村子地问,找到夜色漆漆,献仿佛幽灵附体了一般对他说道:“别找了,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懂个屁,她在外面万一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怎么办?”愉怒道。
“对,我懂个屁。我只知道,家里那个老家伙才是最危险的!”献蹲在墙角,只剩无奈的叹息,他们最终还是没能找到自己的妹妹,蓓像风一样消失了。
自此,老五的家变得支离破碎,秀霞整日里以泪洗面,也无暇顾及做饭和家事。老五也总是长吁短叹,回到家待不到几分钟就又转身出去。但凡超过10分钟,就要大吼吵架。献刚读到初二,成绩中等偏上,他会躲在院子里的樱桃树下趁着夕阳落下去之前做完作业,因为家里迟迟没有通电,在煤油灯下写作业实在伤眼,有时油灯洒下来还会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十四五岁的年纪总是容易饿的,饿极了,就去厨屋里翻找有没有剩饭或者冷馒头。这甚至养成了他爱吃冷馒头的习惯。有时父母不在家,他会离那座漆黑的屋子远远地,哪怕屋里点着灯,他都不敢靠近。
愉在高中学校的边上找了房子,一般不回家。
有天,愉煞有介事地对献说:“我要辍学去打工了,等学业水平测试考过之后就走。”
献一开始很不理解,毕竟已经快高中毕业,而且他成绩那么好,考个好大学不是什么难事。可大哥的话让他一下子回到了现实,家里没钱,甚至高中的学费还赊欠着,如果再没有人给家里增添收入,这个家就没法过下去了。
最终,献还是尊重了兄长的意愿,帮他隐瞒了这件事。
老五得知消息后,火冒三丈,那天晚上吵得很凶,老五将家里砸得七零八落,随后哭着说:“你们一个个的就是想气死我,我不管了行吧,我还去西安找我闺女。”
献不愿意走进屋子,因为他的耳朵太脆弱,听不得尖锐刺耳的声音,他又不敢离得太远,怕意外发生。
直到一声摔门声后,老五提着包裹走了出来……
其实老五离家出走的样子已经出现过无数次了,只是这次有所不同,他提上了包。献瞬间酸了鼻子,冲上去抱住了他的腿。
“别走,你别走!”平日里半句话都不愿多说的献罕见地跟老五哭喊着求他留下来。
老五还是踹了他一脚,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7.一个祭品
若老五真的走了,去了他心心念念的西安,又会是怎样的景象呢?
在往后的岁月里,献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个问题。他想象着老五应该会幸福地跟前妻生活在一起,大姐也会对他十分孝顺,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而他也会和母亲一起相依为命,他会早早地辍学去打工来养家……至少这样自己就不用再听那些尖锐刺耳的声音,可还是造化弄人。
第二天,老五红着眼回来了。嘴里只有一句话:“你们兄弟俩爱咋咋,你妈是奔着我来的,我得养她一辈子。”
献的心彻底冷了下来,一直以来,在满是嘲笑和讽刺的声音里,形成了他孤僻、懦弱又自卑的性格,有时他又是偏执和倔强的。他没有朋友,哪怕在极度真诚的善意追到家门口时,他都没有勇气接受。
事情发生在小学毕业之后的第三天,同班的两个女同学找到了献的家,敲门问他在不在家。献没有回应,不久后,一张纸从门缝里塞了进来,上面画着一颗代表爱情的红心。献捡起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我想和你成为最好的朋友!
——雪芹
给他递信的女孩名叫雪芹,她算不上长得好看,但性格温柔、谈吐温和,会是大部分男生想追求的类型。
透过门缝,献看见二人渐渐走远,才敢打开门,远远地看一眼她们的背影。他走到院子里,看着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想喊她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却迟迟喊不出来。
“加油,你能喊出来的,或许下一秒就能喊出来,再等一秒……”
他终究没能喊出那个名字,最终这封信也随着时间的洪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愉走后,老五的生活变得更加悠闲自在。以前他还会做卖货郎的声音,骑着三轮车到十里八乡卖零食和玩具补贴家用,要不就去打点零工。现在除了农活,就是去隔壁村找酒鬼朋友喝酒,要不就是那个酒鬼朋友到他家里去喝酒。喝完之后,就是冗长的吹牛侃大山环节,然后剩下一堆残局留给家里人收拾……
那位酒鬼朋友的名字很特别,叫老劳,大概就是老是劳动的意思吧。老劳家也是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不凑巧的是,两家的长子和二子分别都做了几年的同班同学。更不凑巧的是,老劳的婚姻同样不幸,妻子跑了,原因是什么呢?老劳酒喝多了耍酒疯,把老婆一丝不挂地吊在了房梁上鞭打,打得遍体鳞伤。这是附近村庄周知的消息,可想在那些未知的过往里,究竟有多少这样的暴力发生过。
妻子跑了之后,老劳酗酒就更频繁了,直到有一天,有人在水塘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这件事被老五说道了许久,言外之意就是酗酒罪大恶极,家暴天诛地灭。这些话在献的耳朵里是多么地讽刺。酗酒、家暴老五也是一样不落。
那段时间,献每天想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如何尽快离开这个家庭。
像兄长那样直接退学出去打工吗?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打工、存钱、结婚、生子……然后过跟父亲同样的生活,不如意、酗酒、家暴……早在小学时期,他就见识过老劳的二子小飞暴力的一面,哪怕是闹着玩,那家伙都是要配合着狰狞的表情下死手的。
献所想的,是脱离这个地方,不是藕断丝连,是彻底脱离,哪怕逢年过节也不要回到这里。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防止自己原本清醒的大脑发生可怕的变异。
“忍忍吧,再忍忍,你马上就要有新的生活,哪怕那是一世的孤独,也是你为数不多能给自己最好的礼物!”
正是有了这个信念,“独”就成了他特有的标签。
8.淹没的梦
中考时,献以521分的成绩过了县二中的分数线。他非常想去二中,那里有更好的学习资源和环境,更重要的是离家远。可老五一句冷冰冰的“没钱,在镇上读也一样”又将他一脚踹回了现实。
镇上的高中,班级里常常是乱糟糟的,哪怕老师在很认真地讲着课,都压制不住嗡嗡的声音。待到高二,他干脆跟老师请了长假,直接在家里学习。可真在家里,又完全没有了学习的氛围。献索性扔掉课业,学起了笛子。别说,吹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那时《仙剑奇侠传》正在热播,胡歌那清纯又不失硬朗气息的歌声迷倒了多少痴男怨女。当然,献和阿信也是忠实粉丝。阿信更是因为这部电视剧而选择了学习音乐的道路,他们曾一起合作演绎过胡歌的歌曲,只可惜当时没有拍摄设备,没能记录下这珍贵的时刻。阿信也曾无数次地怂恿献和他一起学音乐,献虽对音乐也有着无限向往,可一句没钱,又将千万种可能推到了九霄云外。
高考后,两人彻底分道扬镳。阿信去了隔壁市专攻音乐,献因高考失利而选择了一所普通院校。
“无论如何,总算逃出来了。”
离开那个待了20年的地方,献如释重负。只是当时他并不清楚,他的苦难远远没有结束。献大学的第一学期,家里传来了消息——蓓找到了。
愉带着献一起冲到了那户人家里,生拉硬拽地把蓓解救出来。为了救妹妹,愉不惜花光了自己三四年积攒的全部积蓄,而此时的老五只是在家里默默地等着。原来蓓出走后不久就被拐卖了,还给人生下了儿子。
献的内心十分复杂,蓓出了一个火坑,却又终将无可避免地跳入另一个火坑。回到家,老五见到蓓的第一眼,抄起破鞋就追着她打了起来。愉看不下去,就上前一把将老五推倒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一场引人围观的争吵。
蓓患了很严重的妇科病,如果不及时治疗,情况可能恶化。愉坚持要给妹妹治病,老五却自始至终想着如何把这个“烫手山芋”早点嫁出去。献因为还在读书,平日里的学费生活费都要靠自己打零工解决,没有多余的钱帮衬,只好尽可能地做好一个照顾起居的工具人。
后来,蓓迷迷糊糊地说出了当年离家出走前发生的事。她被村里几个男孩欺负了,愉怒不可遏,提着刀就冲到了其中一家人的门口,献得知消息,及时找了上去,那家的男孩不在家,只有老妈在家,瞪着眼睛质问:“干嘛?”
“你家阿响呢,叫他给我滚出来。”
“他在外面打工,你找他啥事,你拿个刀你要干啥?”
“告诉那畜生,别以为干了坏事就可以一直躲着,我一直等着他呢!”
献冲上去夺掉了菜刀,藏在身后。
愉靠在草垛边嚎啕大哭:“为什么,为什么坏孩子永远可以犯了事不受到惩罚!”
献坐在旁边,冷冷地说:“报仇很容易,手起刀落,但那样你的人生就彻底毁了。”
那个傍晚,两个20多岁的年轻人靠着草垛,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第二天,交待好妹妹治疗的事,愉回到城市继续打工去了,献也回到学校继续读书。此后的许多年,愉和献都陷入了一个诡异循环:手里但凡攒下点钱,家里就会出一些事情,然后一切归零。
那几年长辈凋零很快,二大娘、三大伯、大大伯和大大娘相继离世。
献不关心长辈的凋零,他只是偶尔会惦记一下自己的兄长和妹妹,献不知道他们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只是从零星的消息中窥见一斑。愉患上了手干裂病,为了治病想尽了各种办法;蓓在病治好后很快就被老五嫁了出去,生下第一个儿子……
9.远行
毕业后,献去了一家直销公司实习工作,经历了整整一年半的验证,才得知自己的确不适合做销售;回到合肥后,又在酒店做了一年的服务员;惶惶之际,经前同事阿芮的引导,去了南京,险些陷入传销的漩涡……
献犹记得在深夜南京的街头,他拖着行李箱从那牢笼一样窒息的房子里悄悄溜出来,紧接着身后站出来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就是阿芮。
“站住!你给我站住!”
献站住了,并清晰地听到了芮松的啜泣声。
“你敢走,我们就绝交!”
献回过头,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大声吼叫,而是用极其冷静克制的声音说道:“我当然敢走,而且我必须走。”
“你真敢走,我就哭给你看。”
“别来这套,你一哭,路人就以为是我在欺负你!阿芮,我早告诉你,这是传销骗局,你愿意沉迷我管不着,同样的你也拦不住我的路。”
说完,献转身,毫不犹豫地走了。他行在梧桐道下,行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行过冗长的长江大桥……一直到拂晓,才敢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一阵。
他身心俱疲,慨叹着自己为何会如此容易被骗,直到高中同学阿庄发来消息:“我在常州有亲戚开厂,我们一起过去呗。”
献思索片刻,身上的确余钱不多,但买张去常州的票还是够的,于是没多做考虑,就提着行李箱奔往常州。谁料想厂子竟如此偏远,从火车站出发,竟有2个半小时的车程。直到进了厂,才知道这是一家做玻璃的小作坊,机器物料是随便堆放的,工作是没有任何防护的,仅仅上手了一个上午,献的手上就被划出了数道细密的伤口。
厂里没有食堂,午饭由老板娘做好送来,每顿饭收10元的伙食费。经老板娘介绍,献在旁边的农民房里暂时住了下来,月租200含水电。这是一间空荡荡的房子,一张硬床板,床腿由砖头支撑着。这里没有厕所,最近的厕所也在两公里外,如厕就成了最大的难题。农村的夜晚,9点以后路灯全灭,献又极度恐惧黑暗,于是很多个夜晚,只能采取不体面的方式,第二天再将秽物倒出去。此时的献虽身处另一城市的偏远乡村,内心却鲜少地拥有了片刻的安静。
无奈厂子的环境太恶劣,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献只待了一个月,便离开了这里。离开之后阿庄发来信息抱怨:“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你这人咋这样啊。”
“阿庄,是你说一起过来的,我等了你整整一个月你都没过来,你要是过来了,就知道我为啥一定要走了。”
此后,阿庄拉黑了献的微信,两人再无联系。
离开工厂后,献又先后去了火锅店打工,也曾见识过人性的阴暗。在火锅店时,几个同事约着他去唱K,包厢里除了零星的歌声,尽是男男女女在一起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画面,没有一对是真夫妻,都是背着家里来偷腥的。献终究是默默走出包厢,回了家。再后来,献见到了更罪恶的行径,一群社会上的老油子竟然诱骗还在上高中的女学生去宾馆,说是可以丰胸,至于做什么,同为男人,献一清二楚。
他暗地里找到那女生,道出了丰胸背后的真正目的,女学生得以逃脱。这件事之后,献知道,自己离开的日子不远了。
后来,他又去了超市打工。为防复仇,他搬了新家。也正是在这里,他遇到了一个爱笑的女孩——沙沙。沙沙目睹着献搬进这座房子其中一间房间,对这个瘦瘦的,脸上还挂着年少青涩的男生产生了好奇。某天,沙沙买了许多桃子,然后在献路过时不经意地问一句:“哎,你吃不吃桃子,我买多了。”
献被问得有点懵,随即点了点头。
沙沙就从房间里端出一盘洗净切好的桃子递到他面前。献以为是完整的桃子,他会拿了就走,没想到是切好的。怔了片刻,沙沙幽默道:“愣着干嘛,盘子端走,吃完再还给我。”
那时的沙沙刚经历了一段失败的恋情,献也在迷茫的人生里摸索着。谁也没想到,两个孤独的人会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时节里相识、相恋。
常州毕竟没有适合献的发展机会,长此以往,献只能陷入更深的迷茫。
“我想回合肥去发展,那里机会多一点。”
“回合肥干嘛,待在这不是挺好的吗?”
“这里只能在超市里打工,有什么前途呢?”
“你不想工作,我养你也行,实在不行,跟我回昆山也行。”
“那我不成了吃软饭的?”
说到最后,沙沙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笑:“献,你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有一天,献沉浸在一个悠长的梦里,梦里的老五翻越千山万岭,满身灰尘地找到了这里,带着哭腔地问了一句:“献,你咋还不回来?非得让我到处找你吗?”
献冷不丁打了一个寒噤,感觉到有人在摩挲自己的额头,睁开眼,看见满眼柔情的沙沙。
“做噩梦了?”
献望着沙沙,平静地问道:“沙沙,如果我是个没有光的人,你还会爱我吗。”
“你怎么会没有光呢?没有光,我又是怎么就一眼看到你的呢?”
献苦笑一声,没有再回答。后来,献还是回到了合肥,沙沙去看了他一次,两人最终因异地而分手。
后来的时光,献换了几份工作,始终没能安稳下来,后又被高中同学骗去了大连,上演了和南京一样的传销戏码……从大连回来,献在狐朋狗友的所谓酒局社交中蹉跎了几年,直到2018年的初冬,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10.落了霞
家和万事兴,家不和,万事休。
当得知妹妹再次嫁做人妇,愉怒火中烧地质问老五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让蓓读点书去工作,老五只是一脸无奈:“靠你们兄弟俩行吗,一个个都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知道结婚生孩子,我要抱孙子啊!”
不久之后,老五和秀霞就直接搬去了女婿家,帮他带孩子。女婿名叫书良,是个三寸钉,只有1.5米的身高,在农村做着流动宴席和寿材的生意。彼时书良的第二个孩子出生满月,他准备了声势浩大的满月宴。也向两个大舅子发出了邀请,愉没有去,而是让献代劳,送上祝福。
献坐着摇摇晃晃的班车去到了那个河南的偏僻镇上,来接他的,正是他的父亲老五。那一刻,献真的看到了岁月的痕迹,老五已然满头华发,身形佝偻。
“爸,你怎么白头发那么多了?”
老五平静地说:“书良这边事太多了,父母死的早,要是没娶到媳妇,没生孩子,早晚被几个兄弟吃绝户。”
献看着老五在妹夫的家里忙前忙后不亦乐乎,感受到了极度的晕眩恍惚。也许在老五的世界里,只有新生才能唤醒他那勤奋的基因吧。同时献也意识到,此刻的老五已经是年逾花甲的老人。
在书良家的日子,老五是忙碌且充实的,但争吵亦从未休止过。蓓的脑子常常混沌,不知如何照顾孩子,满脑子都是到外面疯玩。老五和秀霞年纪大了,带几年孩子就要回到老家。书良整日忙于工作,因为做寿材生意,院子里堆了几口棺材,蓓一见棺材就害怕,非说里面有鬼……一切凌乱的消息传到献的耳朵里,都显得极其尖锐,令人不安。
愉总是说:“如果日子能踏踏实实过下去,蓓和书良能把几个孩子健康平安地拉扯大,也未见得是什么坏事。”
日子怎么可能一直踏实呢?
老五和秀霞回到老家,恢复了整日里游手好闲的状态,逢人就说:“我俩儿在外面活的好着呢,在城里买房了,结婚生子了。”
愉和献并非像他说的那样,而是各自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剧本。
愉在城中村的边上开了一家小超市,生意惨淡,无奈只得回到厂里打工,后又辗转去做保安,送外卖等……不过业余时间,他从未放弃过学习专业知识,成了一名弱电维修工。
献也一直探索着自己适合的方向,糊里糊涂之下跟人学创业,欠了一笔钱……总算找到了人生真正的方向,才慢慢稳定下来。然后每个月给家里寄点生活费,自己留一点,剩下的拿去还债。
随着过年的烟花炸响,愉给献打了电话。
“咋,今年还不回家?你都快十年过年没回家了吧?”
“回去做什么呢?继续吵架,然后憋一肚子气回来?”
“也是,你骨折还没好,就在那好好养着吧。”
这大概是献而立之年的最后一场劫难吧,因为一场交通意外而导致骨折。冥冥之中,似乎一切早有定数。开年后不久,家里传来噩耗,母亲秀霞在一场意外中去世了。
回到家后,愉看见正在桌前自斟自饮的老五,上去就把他的酒杯摔了个稀巴烂。愤怒道:“要不是你喝酒,我妈会死吗?”
老五默默点头,哽咽道:“对,我不喝酒咋弄,靠你们俩有用吗?”
怔了一会,愉咬牙切齿道:“回头再找你算账。”
葬礼上,愉泪如雨下,献却全程面无表情,这一度让外人以为,他是个极度冷酷无情的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种环境下,兄弟俩必须要有一人保持清醒,哪怕他成为那个被骂的人。
其实挨不挨骂又有什么所谓,反正自己将与那个地方彻底断绝。
入殓时,按照规矩,得由愉和献抬着秀霞的遗体放入棺椁。愉却因情绪激动没抬稳而导致母亲的头磕了一下。献强装镇定道:“稳住了!”
愉近乎失声地喊着:“对不起,对不起!”
献也瞬间眼泪涌出,好在是将母亲的遗体安放在了棺材里。
接着就是合棺钉钉。
“一钉添丁又进财,二钉天降福禄来……”
直到这一刻,献才意识到,他的母亲秀霞走了,彻底离开了人间。
蓓在家时,秀霞是个爱笑的母亲,蓓走后,秀霞总会在夜里哭泣,蓓回来后又结婚生子,她仍继续着往日混沌的生活。这一年,她仿佛魔怔了一般要垒个鸡窝。家里砖头不够,她就去拆老屋墙上的砖头,于是悲剧发生……秀霞的厨艺不好,针线活也一般。但她也会像别的母亲那样,满村喊孩子回家吃饭、会将家里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后来的献很少回家,即使在家,也总急着离开。没能多陪陪母亲,也成了献一生中最深的遗憾。
“妈,若人间还是这般重重苦难,你就别再来了。”
秀霞走后,就是愉说的算账时间。事情的经过看起来稀松平常,老五喝完酒出去遛弯,想着去剪个头发。理发回来,才知道家里出了大事,秀霞已经被砸在墙底下,彻底没了生命迹象。
酒桌上,老五表情冷漠道:“你们要是不想管我,我就找棵树吊死算了。”
“你说啥呢?我们能不管你吗?”
愉本想向他兴师问罪,老五却总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自顾自的往嘴里灌酒。
“老爷子,你最好的结局,就是喝酒喝死。”献浑身颤栗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一想起自己给老五打电话时的情境,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抽离感。
“你妈被墙砸住了。”
“医生怎么说!”
“死透了。”
在说这三个字时,老五只是用一种极其平常的语气,仿佛就是丢了一个不重要的物件一般。
献再次来到了河边,河水极静,只有村里时不时传来狗吠。小时候,他曾无数次地想过跳到河水里,彻底结束自己的生命,可他又怕那种极度窒息的痛楚。如今,他没有了轻生的念头,只是望着这一汪近乎死水的河流,大脑一片空白。
不久后,他将城里的家当搬了回来。决定先陪陪老五,让他平安度过这段时间。自己也学一学小吃生意,看看能不能在镇上找个活计。
早先愉在自家地里中了车厘子树,让老五在家里也能有个事干,不至于天天喝酒颓废,而在老五的管理下,这片车厘子园成功变得荒草萋萋,树木枯槁。管理的重任只能落在献的身上。只是多年不干农活,献又怎会是那块料呢?
种田、除草、做小吃……这样折腾了一个多月,不仅赔光了积蓄,农田和果园也管理得一团糟。献意识到自己还是要回到城市里面去,老五情绪也稳定了许多。如此,献再次离开老家,回到了城市。
很快,愉苦心经营的车厘子果园计划宣告落败。老五依旧泡在烟雾弥漫,酒气熏天的氛围里,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11.追忆里的光
谁会想到,一句酒桌上的气话,竟真的成了一句谶语,应验在了老五的身上。
秀霞走后的第二年秋天,老五因酒喝多了在路边散步,被车撞倒在了路边,人送到镇医院,又辗转去了县人民医院,医生道出来了一个残酷的真相:送来得太晚,脑溢血,而且已经结块,没有抢救的价值。
愉还是坚持要抢救,最终在医院熬了12天,老五还是没能挺过来,撒手人寰。
“老五,你终于可以歇歇了。”
坟茔前,献为老五烧了一箱纸扎的酒和几条烟。他仔细回顾着自己来到这个世上的点点滴滴,老五作为父亲时,这个家到底有无温情的时刻?其实还是有的。
在他很小的时候,老五给他刻过桃木剑和小人,知道献缺营养,老五会从外面带回一兜的糖果……老五是养牲畜的好手,也是做生意的好材料,为了家庭,他也努力过,他曾种过两亩桃树和一亩梨树,有年桃子长势喜人,献就在桃园里吃了个饱……8岁时,献因调皮摔到水池里骨折,老五为他找了正骨师傅接好了胳膊。11岁学骑自行车又摔折了另外一条胳膊,献在河沟里哭了一个下午,也是老五送他去了镇上的医院,接好了胳膊;13岁天花上脸,老五带着他跑了许多地方,最终靠偏方治好,没有留下疤痕……
有一天晚上,4岁的献躺在院子里的三轮车上睡着了,其实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静静等着,如果自己一直躺在这里,他的父亲老五究竟会怎么做。不久,他感受到自己被抱起,放在屋里的床上,轻轻盖好了被子。
“如果是我呢?”
献这样想着,如果是我被兄弟嘲笑,会不会也负气离家出走,为了一句气话而倔强地要儿女双全,在抛弃前妻和留在父亲身边又会如何选择,在得知小女儿疯了,又会又怎样的反应,是振作起来坚持为她治病,还是沉沦下去把她扫地出门。
老五没有再见过他西安的妻女,实际上,献也没能替他见到。甚至故事里的名字都是虚构的,因为真实姓名和那段往事的细节,老五从未提起……大抵是他不愿意提起吧。
“老五,握个手吧。”
……
后来的时光,愉变得啰里啰嗦,悉皆因为一句话“长兄为父”。
献说:“老哥,别再搞那一套说辞了。我们都是成年人了,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有一天,献惊闻了大堂哥阿军的死讯。在2024年东北的某家医院里,阿军拖着孱弱的病体彻底与这个世界告别。献的内心一阵疾风骤雨似的翻涌,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他望向东北那个方向问道:“大哥,你找到内心的平静了吗?”
老五走后,蓓变得脾气很差,说要出来打工挣钱。愉焦虑地不行:“你这样怎么能出来打工呢?”
献有了更聪明的解法:“想出来打工可以,我们约法三章,你要学会文化,从现在开始,要学会从1数到10,学会了再说。”
事情果如献料想的那样,学了几天,蓓就打电话说:“我不学了俺哥,我不学了。”
蓓和书良闹得很凶,总嚷嚷着要离婚,后来甚至被书良关进了精神病院。
愉还是想要把一家人绑在一起,说:“离可以,哥养你!”
离婚喊了多年,始终没离成。直到2025年的秋天,因为这场离婚闹剧,送走了一条无辜的生命——书良在接蓓去医院的路上,车子撞到了一个小孩,人当场丧命。
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献却依旧冷静克制。
“你如果不告诉我这个消息,我不会受到一丁点的影响。个人的因果就由个人去承担吧,我们做点人道主义的援助得了,就不要再往漩涡里兑水了。”
后来,愉在另外一座城市买了房,渐渐安定了下来。
献似乎也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在追忆又追忆的梦境里,他总能与过去的那个地方,那里的人相遇。
终于有一天,他循着回忆的轨迹,回到了文城,看到了长城书店,看到了那个迷茫的少年,也看到了那条大河,河里那个牛首人身的怪物。“老牛”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立在那里。
他睁开眼,看见了窗外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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