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的肉比手背厚
祖母去世已经三年有余了。
祖母大多数时候并不开心。祖父走的早,父辈们外出谋生,家里家外的琐事不得不由祖母主持,祖母个性倔强,日常人事繁杂凌乱,不如意处便常常触她之怒。
年少时,常常认为祖母不喜欢我,至少,她更喜欢弟弟一些。弟弟是被她搂在怀里睡的,而我,只能一个人睡在另外一头。弟弟是堂弟,并不比我小多少,对她这样的做法,我一直不能释怀。
家里的钥匙由我和弟弟轮流保管。小孩子总是闲不住要满世界的跑,如果带上钥匙去别家串门,没能及时给她开门,遇到弟弟“值日”时,她总是一笑了之,换了是我,却不免要呵斥一番。
虽然她更亲近弟弟一些,但在日常的吃穿用度上,她大多时候是保持公平的。家里有了糖果或水果时,她通常让我们俩先平分,多出来的,用刀切成两半,一人一半,分得的东西由我们自行保管,至于要不要给大人吃,全凭我们自愿。
祖母熬的鸡汤,是记忆里温暖的味道
记忆里,祖母似乎顺心的时候并不多,而这极少数时刻,我便格外珍惜。
每一年的生日,我习惯一睁眼就对她讲,“祖母,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喝鸡汤。”“好,我今天去买菜,回来就杀鸡。”祖母爽朗而又温和的答复我。祖母是极节俭的人,若非逢年过节或有客来访,她是轻易不上街买菜的。
放学回家来不及扔下书包,就闻到厨房飘来浓郁的鸡汤香味。祖母将盛好的两大碗鸡汤粉丝端到桌上,“你们俩先把鸡汤喝完,喝完了再吃饭。”这一天,她是温暖而慈爱的。
祖母并不擅长也不热衷于厨艺,但她的鸡汤却熬得极香,以至于多年后,没了祖母的鸡汤,我便失去了过生日的兴致,我也曾试着想做出她那样的味道,却再也没能够做出来。
13岁那年,我上初中住校了。每个周末回家时,祖母总是显得很开心。第二天天未亮,她就上街买菜了。她总是习惯带上那磨得光亮的竹篮子,步行去,步行回,那时的她,麻利又健朗,我从未想过日后她会有衰老的一天。
那时年纪小,不能理解祖母的愤怒
初二时,因为文笔出色,被班主任破例选为第一批共青团员,周末回家,我兴冲冲的把象征荣誉的团员证书拿给祖母看,她很高兴,却在我提到填家庭成分时选了“中农”而非“贫农”时,她发了很大的火。
“你简直是无知,成分问题多么严重,怎么能瞎填,这在那个年代是要遭罪的!”祖母又生气又惶恐。
“我问过老师了,他说两者没什么区别,再说了,这都什么年代了,你那一套早就过时了”我气她小题大做,还用旧时代的眼光看这个问题,转身把门摔得震天响以表示我的愤怒。
来走亲戚的堂祖父(祖父的亲哥哥)见状,面色凝重的对我说,“不要对你祖母这样,她没说错,这个问题在那个特殊的年代的确是很严肃的”。我不再说话,却也不以为然,那时候,我聪明的以为“贫农”写起来就是不够体面,不够漂亮,反正只是祖上的事,哪里用得着计较这么多。
多年后,我看了大量关于那个年代的影视作品,又去专门研究了那一段特殊的历史,我才渐渐了解到,祖母时代的人对那个年代的境遇是深入骨髓的,那样可怖的记忆,并不是随时代更新就能轻易抹去的。
14岁那年夏季,弟弟辍学去了外省学艺,而我因为住校,每周也只回家住一晚,家里常常只剩祖母一人,她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对我愈发亲近起来。
祖母有一块神奇的旧手帕
祖母有一块不知从哪里来的旧手帕。她喜欢将纸币按照金额大小从上到下铺平,整整齐齐的折起来,小心翼翼的用这块旧手帕层层包住,再打个结,放在枕头下,整个过程她从不回避我,似乎并不担心我会偷偷拿走,而我,也的确从来没有拿过。
15岁上了高中,便是每月回一次家了。祖母不懂得去银行取钱,常由人代取了给她,每月回家拿生活费时,祖母的旧手帕就派上了用场,她小心翼翼的打开手帕,将钱铺平,一张一张的数给我,数完之后让我用本子记上,说是年底要给父亲看。她知道父亲寄来的钱是供我上学用的,所以她希望账目清清楚楚,不愿父亲有任何的疑问,尽管父亲不在意这些事,可她却执意如此。
高中三年,她总是习惯一大清早送我到路口等巴士,风雨无阻,从无例外。天气不好的时候,我劝她不要去,她一次也不同意。常常是我背着书包走在前面,她在后面颤颤巍巍的跟着,手上也许还拎着给我的零食,路上一句话也没有。
上车前,她才叮嘱我,多吃饭,好好读书。她总是担心我吃饭挑食的问题,翻来覆去都是这句话。她习惯目送我走远后才返回去,我从窗外看到她的身影,瘦小而佝偻,头发竟也花白了许多,她虽然也算硬朗,但终究还是老了。
祖母常去路口等我回家
上大学之后,与她相处的时间就更少了。每逢寒暑假回家的日子,她总要在路口张望,常常要去问别人,大学什么时候放假。得知我要回来,她是一定要提前准备鸡汤的。她的身体还是渐渐差了起来,大学毕业的前一年,她自认病了老了,执意要从家里搬走,去住弟弟家空出来的小瓦房子。
她是倔强又敏感的人,为了父亲没有再三挽留,她曾对我抱怨了好几次。我向父亲求证过,父亲说,他挽留过,但祖母态度坚决,执意要走。我知道祖母是自尊心极强的人,她不愿老病之时给儿女添麻烦,而她的抱怨更多是因为她的不舍,或者,还有孤独吧。
后来,每一年回家,我总要第一时间带了零食去看她。我与她常常聊到深夜,大多时候是她说我听,而她说的最多的,是生病后的孤独与无助,以及家里面的不如意,我常劝她要想开些,日常的饮食要清淡些,不要太去在意别人的话。
祖母老得像一个孩子
12年的秋季,她中风了,卧床不起。我在电话里听她哭得像个孩子,彼时,我刚换了城市,诸事不顺,心里焦急又爱莫能助。在家人的照料下,半年后,她竟能自己下床了,这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春节回家,我趁着难得的好天气,将她的被子拿出去晒了太阳,床单被套一一清洗干净,她慢慢的拖出椅子,坐在屋檐的阳光下,笑的很开心,与来往路过的熟人打着招呼,很是自豪的说,你看,我没有白养她一回。
祖母生命的最后三年,过得尤其艰难,她因中风偏瘫,行走极为不便,口齿也不再清晰,脾气便越发古怪起来。年轻时候祖母的性子刚烈,与儿女们的关系并不算融洽,在所有孙辈里,唯独对我与弟弟,是难得的宽容。病后的她愈加不太好亲近,即便对我,也是偶有微词。
有一年春节,她向去看她的父亲哭诉我的不敬,她怨我回家之后只顾着满世界跑,没能天天去看望她,并将我给她的压岁钱扔在了父亲身上,我得知实情赶回家,看到她的艰难与乖张,既心酸又无奈。我知道病人的情绪常常不能受自己控制,她明明是怕孤独的,她像个孩子似的哭闹,无非是希望我们能多关注她一些,可她隔三差五的坏脾气,却常常把想要关心她的我们推得不敢轻易靠近。
我终究永远的失去了她
祖母去世的前一个月,我接到弟弟的电话,说她可能不行了。她病了这么久,我并不是没有思想准备,但咋一听到这样的消息,我仍然没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年少时与她相处的那一幕幕记忆如潮水般向我涌来,她的影像,清晰而鲜活,不断的浮现在眼前,我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我想,我终究要失去她了,永远的失去她了。从今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如此惦记我的饮食起居,再没有人如此全心全意担忧我未来的人生,再没有人会日日夜夜盼着我回家,再没有人......我想到她的好,她的包容,她一生的不易,以及病后的艰辛,一时悲从中来,心痛得不能自己,我蹲在床头,哭到喘不过气来,从黄昏到黎明,大约要用这场眼泪,为我们今生的缘分送行。
她养了我20多年,而我回报给她的,却只有一场眼泪。
见到她时,她已经几天粒米不进了,整个人枯瘦而憔悴,她就那样蜷缩在床的一角,她开始神志不清,认不出人了,屋里的婶子问她:“你看看,是谁回来看你了!”,她听到了,艰难的扭过头,抬眼看了看我,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嘴里难得清晰的叫出了我的名字,又开始嘤嘤的哭了起来,我扭过头,心酸不能自持,我帮她擦擦眼泪,摸摸她的手,劝她不要哭,节省些力气。
一个月后,祖母走了。在祖母的葬礼上,我的心情平复了许多,那一天,没有掉一滴眼泪。
我想,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她终于可以自由行走了。她是那么骄傲又自尊的人,卧床不能自主的日子实在不太适合她,她终于与她的父母亲团聚了。
那一袭白色长袍,打扮得干干净净的父亲,是她常常对我提起的梦境。她不止一次的告诉我,她看见了她的父母,他们很年轻,她的父亲还穿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袍,很是体面,他们向她招手,要带她一起走。
我是从来无缘得见这位曾外祖父的,我想,他一定是个体面的读书人。
愿在仁慈地母的怀里,永安祖母的魂灵
祖母去世后的一年里,我常常梦见她,梦里的她健康而年轻,走起路来健步如飞。
祖母养育我的过程中,从未系统的教些大道理给我。她与所有的祖辈一样,只是关心我的吃穿用度,至于教育方面,她并不能给我太多,但她是尊重读书人的,她对我最大的希望,是成为一个有学问的人,未来不必像她那样的艰辛。
也许她不知道,我终于还是继承了她的坚韧,她的自尊,她为人处世的一清二白。
她不曾想到,我在她身边耳濡目染的美好品德是多么的弥足珍贵。
倘若这世间真有灵魂,摆脱了人间羁绊的祖母,一定得到了自由,愿她在另一个世界里,与父母团聚,重新做回无忧无虑的小女儿。
愿在宽厚仁慈的地母怀里,永安祖母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