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跟我爷去菜园。
老头蹲在地上挖坑,我往坑里丢种子。黄豆,一颗一颗,丢得我手都酸了。
“爷,为啥不多种点黄瓜?黄瓜好吃。”
我爷头也不抬:“种啥吃啥。你种黄瓜,秋天爬着架摘黄瓜。你种黄豆,冬天磨豆腐吃。”
我没吭声。心想这老头真轴,地里空那么多,多种几样不好吗。
后来我上学去了,把那块地忘了。
秋天回来,我爷指着园子东南角:“去看看你种的。”
我跑过去,愣住了。
黄豆长得齐腰高,豆荚鼓鼓囊囊的,一捏一个响。旁边那块,稀稀拉拉几根黄瓜秧,结了仨瓜,两个老了,黄皮皱巴,像晒蔫的抹布。
我爷蹲下来,摘一个豆荚,剥开,把青豆扔嘴里嚼着。
“你看,地不骗人。”
他指指黄豆地:“你种豆,它就给你豆。你不好好种,它也给你,给点赖的。”
又指指黄瓜秧:“你光想,不去种,它连赖的都不给你。”
那天晚上吃饭,桌上有一盘炒青豆。我爷夹一颗,慢慢嚼,说:
“有些事儿啊,跟种地一样。你往地里扔啥,地里长啥。扔石头长石头,扔草籽长草。扔的时候不当回事,收的时候,躲都躲不掉。”
后来我长大了,见过一些人,经过一些事。
有个人,年轻时候走歪道赚钱,得意得很,搂着肩膀跟我说:“你看那些老实人,累死累活,图啥?”
十年后再见,他在老家修鞋。儿子在局子里,老婆跟人跑了。
他低着头粘鞋底,手上的胶水拉出长长的丝。
我没说话,突然想起那年秋天,我爷蹲在菜园边,把一颗烂了的豆子扔到地上,说:
“这豆,种的时候就有虫眼儿。你指望它长出啥好苗?”
地不说话。地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