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高岭小学已经结束了这个学期的期中考试，五二班的考试成绩还是不错的，平均分高于五一班。下午，卢校长在活动室里，招集了各班的班主任老师，进行了一次期中考试总结会。这是周为平来到高岭小学，第一次开这个总结会，他不知道怎么开，心里没有任何准备。但当他坐在了会议室里才发现，原来在座的每位老师手里，都拿着备课本，这时让他再准备已经来不及了，这段时间类似这样的工作，总是令他马尘不及的。
卢校长和邱主任坐在会议室前面，每个老师都把备课本摆在面前，然后由高年级到低年级的顺序，让各班主任老师开始逐个发言。五一班班主任陆芳，眼角里透着一股傲气，用了将近五分钟的时间，总结了本班学生这次的考试情况和改进目标，以及制定的方案。
轮到五二班班主任周为平发言了，虽然他面前没有备课本，之前脑子里也没有任何准备。但他在这个教师队伍里，是显得学富五车的，他轻松地仿照着前三位老师的发言套路，滔滔不绝地评述了五二班学生的现状。周为平反映的情况是事实求是的，可是当他说到五二班的孩子们，“积习成性，自大妄为”时，却听到会场上发出了一阵小小的喧哗。当时，周为平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在意。
散会后，周为平很得意地回到了教研室，除了陆芳坐在他对面之外，屋里没有别人。陆芳神气活现地说:“周老师以后开会时，说话可要三思啊！”“什么意思？”为平反问她。陆芳表情无奈地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五二班前任班主任就是董绍敏，她从三年级就开始带这个班，你看得还真准，她本人真就是自大妄为的人！可你当众说她的学生‘积习成性、自大妄为’，你这不是在揭她的短吗？她能爱听吗？”
周为平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当自己说出这句话时，听到了会场一阵喧哗呢！“哎呦！这事我哪知道啊？真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啊！谢谢你的衷告！”周为平此时觉得，这所社会大学校真是深奥莫测，一定要认真学习，动笔答题之前，一定要先审好题，坚决不能马虎。
接下来，周为平在与陆芳的交谈中获知，董绍敏是学校的金牌老师，卢校长和邱主任都不敢慢待她。五二班这群孩子，她从三年级就一直带着，直到去年下半学期，现在的六二班班主任闻老师，突然生病了，校长、主任考虑到毕业班的重要性，这才把董绍敏老师调到六二班当了班主任。可直到现在闻老师也没有回来，所以才有了自己来填补五二班班主任这个空缺。而董绍敏老师对五二班的这群学生，到现在还是情有不舍的。
没过几天，在一次《思品》课时，董绍敏老师却代替了郁老师，拿着《思品》课本走上了五二班的讲台。在高岭小学，老师们的副科安排上，一直就没有个严格的限制，许多老师成了多面手，客串代课也是常有的事。陆芳客串过音乐老师，周为平还曾客串过体育老师呢，所以周为平这次并没有多想。
然而当董绍敏老师，再次站到这群孩子们面前时，利用在讲课上的时间并不长，而更多的时间她却是走到了孩子们中间，向孩子们询问着周为平老师的长长短短。孩子们面对着他们最敬爱的董老师，则是情绪激动地讲述了，对于周为平老师的诸多不习惯之处。董老师不住地点头，把每个意见都牢地记在了心里。下课铃响了，孩子们一个个都不舍得让董老师离去，现场的气氛甚是伤惋。而这一切，周为平却无从知晓。
今天周为平又收到了一封付雨濛的来信，这次付雨濛谈到了钱世豪，也谈到了肖勇，他们三人都在同一个城市上学，少不了有一些交集。付雨濛又谈到了她的父母，她的父母都将面临着下岗，而钱世豪表示，这件事可以请求父亲钱大钧，帮着付雨濛的父母调动一下工作，去一个效益更好的单位。
周为平心情凝重地走出了教室，五二班同学正在操场上上体育课，他心灰意懒地扶着走廊前的铁栏杆扶手，茫然地望着同学们在操场上，无忧无虑地荒疏嬉闹。南校墙外的白杨树上，叶子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树顶上已然露出了光秃秃的枝头，周为平的心里却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惆怅。在这封信中，付雨濛约定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两个人在凤鸣山公园旁的市图书馆会面，周为平看了一下日历，这天正是周日，于是就慨然答应了。
凤城市的初冬，伴随着突来的寒风到得很急，也很明显。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枯黄了，寒风轻轻一吹翩翩而落。路边的人行道上，绿化带的草丛间，到处都可以见到枯叶随风翻动。
周为平去市图书馆的路线，与上学时和付雨濛同行时，所走的路线是一样的。来的时候，他经过了去付雨濛家的那条窄窄的巷口，三层高的棉纺厂家属楼，从兴复路上望去是显得那么灰暗呆笨。然后他又顺着兴复路十字路口，向左转到了华新道上，长长的上坡路使他的车速慢了下来。凤百大厦顶上的石英钟，时针依然转个不停。这个老地方，一切都是老景象。
星海音像店门前的大音箱里，此时正传出了张学友国语专辑中的歌曲《吻别》:“前尘往事成云烟，消散在彼此眼前，就连说过了再见，也看不见你有些哀怨……”周为平不禁跟着哼唱了起来。不过在这张专辑里，他最喜欢的歌曲其实是那首《情网》，他一边向西骑着车子，一边唱起了这首歌“……而你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轻易就把我困在网中央，我越陷越深越迷茫，路越走越远月漫长，如何我才能捉住你眼光……”
不一会儿，为平到了图书馆门前，付雨濛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时隔几个月不见，付雨濛显得练达了许多，她仍然扎着一条长长的粗辫子，仍然笑靥如初。
“周为平，多日不见你变得强壮了！工作顺心吗？”面对着软玉温香的付雨濛，周为平并没有感到兴奋，而是有点儿自惭形秽。他尴尬地笑了笑说:“我的工作，和我当初上学是一样的，不敢说顺心，如果顺心了是会出问题的，所以我一直朝乾夕惕地面对工作！”付雨濛“咯咯”地笑了起来，说:“这可是宝贵的工作经验，千金难买，我牢记在心了！不过你已经捷足先登了，而我还需要再过两年半的时间才能站上讲台，我们可是殊途同归呀！”周为平苦笑了一下说:“这怎么会一样呢？相差悬殊啊……”他们一边聊，一边走进了图书馆的阅览室。
周为平的心情很沉闷，他很想告诉付雨濛，在他们的感情上不要再这样坚持下去了，因为自己是无力面对的。倒不如就此相互留下一张真诚的笑脸，和一个朴素的背影，从容地走过这段凄美的记忆，会是个更好的选择。可是，看着付雨濛始终兴会淋漓的样子，周为平却一直没能鼓足勇气，把这些话说出口。
两个人在阅览室里翻了一阵，各自借了所需要的书。出了图书馆，他们从凤城八中门前经过，然后快速地从坡道上驶下，又慢慢地转到了兴复路上，虽然两个人看上去还是那么欢愉，但是，他们如今各自的心里，都多了一份沉重的心事。付雨濛察觉到，周为平对自己总是一种神情不属的态度，她不知道，周为平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又到了付雨濛所住小区的路口处，付雨濛下了车子，双目深情地看着周为平，如有所语。周为平静默地看着她，最后在凄风中淡淡地说了一句:“付雨濛，再见！”付雨濛茫然若失地扬起了手，向周为平晃了晃，目送着周为平消失在街头。付雨濛不明白，周为平为什么不愿与自己交往，看着周为平头也不回的背影，付雨濛的心情就像初冬翻动的枯叶，已经没有了感觉……
周为平一路上哼唱着《情网》这首歌，不觉间加快了骑车的速度。“……情愿就这样守在你身旁，就这样一辈子不忘，我打开爱情这扇窗，却看见长夜日凄凉，问你是否会舍得我心伤……”
晚上到了家里，为平的字台上放着一封卫心鸣寄来的信，他急切地撕开了信封。为平与心鸣的通信是非常频繁的，每次在心鸣来信中，为平总能收到一丝慰藉。上次写信时为平告诉了心鸣，目前自己，正因为付雨濛这段感情而产生的困惑。在这次回信中，心鸣是这样解答他的:“我觉得，在我们当前这个年代里恋爱是自由的，谁爱谁都没有错，哪里还有什么等级之分呢？不要禁锢于上一代人，那种拘泥陈俗的作风里。我们不能拒绝任何美好的东西，应该占领时，就必须先占领一些……”
但是，为平从未对心鸣说起过，自己对李雨杉的朝思暮想之情。更没说起过，林风追求李雨杉对自己来说却是创痛巨深的。可是时至今日，自己又应该怎样开口？怎样向李雨杉表达对她的深爱呢？
此刻，为平想起了李清照的那首《鹧鸪天》:“寒日萧萧上锁窗，梧桐应恨夜来霜。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凄凉。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
